“恨。”邱深言看着他。“我恨了你十三年。每一天都恨。恨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恨到除了这件事什么都没有。但后来我发现——”他停了一下,“我发现恨一个人太久,会变成那个人。我不想变成你。所以我不恨了。”
缪鹏举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三十岁,坐在这里,说“我不恨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暗。是平的。是那种把什么都烧完了之后的平。像一片被烧过的空地,什么都没有了,但还能种东西。
“你走吧。”缪鹏举说。
邱深言站起来,走到门口。
“邱深言。”缪鹏举叫他。
他停下来。
“你父母的事——”缪鹏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对不起。”
邱深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着,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缪鹏举坐在书房里,很久没动。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停了,树枝不晃了。阳光从树枝间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杯凉了的茶上。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说“我恨你”。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很旺。现在那个年轻人说“我不恨了”。他的眼睛里没有火了。什么都没有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很久。
那之后不久,缪鹏举将掌家大权交给了缪川。二十岁,缪家最年轻的掌权人。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商界都震动了。缪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签。他的笔迹很稳,和以前一样。但他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给邱深言发了一条消息:你和老爷子说了什么?过了很久,邱深言回了一条:没什么。
缪川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签。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很远,很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邱深言那句话——没什么。他知道那不是没什么。那是什么。是那个人用什么东西,换了他的自由。他不知道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老爷子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他只知道他自由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她了。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起她说“你以后要好好吃饭”,想起她说“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想起她说“你答应我”。他答应了她。他什么都答应她。包括这个。包括等她。包括看着她走进别人的家门。包括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吃了吗?她回:吃了。他问:吃的什么?她回:深言哥做的饭。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路灯亮着,飞蛾在绕着飞,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今天的样子。穿着那条奶白色的裙子,头发别在耳后,站在厨房里,给那个人打下手。她笑了一下,很轻。那个人也笑了一下,很轻。他看见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苦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东西。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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