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川的脸白了一下。那个表情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拳,很重,但他没有躲。
“所以,”邱深言说,“你不能只在她需要人的时候出现。你还要在她不需要人的时候,好好待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不要让她担心,不要让她放不下,不要让她在半夜跑到你家给你煮面。”他看着他。“你做到了吗?”
缪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笑,是那种很苦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
“邱教授,”他说,“你说这话的时候,像她爸。”
邱深言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他也不知道叫什么。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发现笑一下也没那么难的那种笑。
“可能是吧。”他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四岁。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给我倒水的时候手在抖。”他停了一下。“她那时候很小,很瘦,像一根刚抽芽的枝条。但她不怕我。她不怕任何人。她给谁倒水手都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倒一杯水也认真。把水递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子,怕洒出来。递到你手里之后,她会松一口气,笑一下,很轻。就是那个笑。”他停了一下。“就是那个笑,我没忘掉。”
缪川坐在那里,听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压出来的,是那种——像一个人在听一首很重要的歌,怕漏掉任何一个音符。
“邱教授,”他开口,“我不能接受其他男人。”
邱深言看着他。
“只有你——”缪川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词,“被我认可了。”
邱深言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被他的家族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孩子,坐在他面前,说“只有你被我认可了”。他忽然觉得很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他也不知道叫什么。是那种你一直在跟一个人打架,打了很久,忽然发现你们其实站在同一边的那种想笑。
他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气的、收不住的笑。缪川看着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里,隔着一张茶几,一个在笑,另一个也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中间,照在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上。
邱深言笑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摊着那些文件,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天亮。那时候他十八岁,和缪川差不多大。那时候他也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现在他三十岁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和他一样,也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荒谬到两个不该坐在一起的人坐在了一起,荒谬到两个不该笑的人笑了,荒谬到他觉得这一刻没那么恨了。没那么恨缪家,没那么恨那些人,没那么恨自己。只是一刻。但这一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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