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街上没什么人,风从巷口灌进来,简纯冷得缩了缩脖子。她站在路边,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暗,很远。她想起他说的话——你不需要因为在意他而感到愧疚。她想起他说——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死掉。
她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缪川的对话框。三个月了,对话框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他发的那个“好”。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发。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回?怕他不回?怕回了之后,一切又回到从前?怕回了之后,她再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站在路边,风吹得她脸疼。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邱深言,他为什么要研究那个方向。暴力心理学,群体行为,权力关系。他研究这些东西十几年了。十几年,比她活着的时间还长。她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不知道他每次说“不在乎”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是什么。她只知道那很深。深到她碰不到。
她站在路边,把那几颗星星数了一遍。数完又忘了,又数了一遍。风停了。她裹紧围巾,往家走。
邱深言坐在车里,没有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走得很慢,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像风一吹就会倒。但她是韧的,他知道。她能在工高门口等十八天,能在那种情况下写出那份协议,能在被伤害了那么多次之后,还跑去给那个人煮面。她是韧的。比他韧。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她说的话——你够好,你比谁都好。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很短的东西。他不够好。他从来不够好。一个满心都是仇恨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爱你”?一个把她的信任当成工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你值得更好的”?一个每天都在算计怎么把她的男朋友的家族送进监狱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希望你幸福”?
他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灯光是昏黄的,有几只飞蛾在绕着飞,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累。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填不满。
他想起今天下午,缪川来做第四次访谈。他走进来的时候,比上周又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衬衫领口空了一圈,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了。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邱深言问他这周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睡得好吗,他说还行。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忘了。邱深言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见缪川在看他的书架。不是在看那些书,是在看书架上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相框上。那个相框里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出版社活动时拍的。简立强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作者,邱深言站在边上,简纯站在他前面,只露了半个头,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
“这张照片,”缪川开口,声音很哑,“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
缪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那时候还没认识我。”
邱深言没说话。
“她那时候很开心。”缪川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停在她露出来的那半个头上。那个马尾扎得很高,发尾有一点翘,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像月牙。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怕。”缪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用半夜被人叫出去,不用在洗手间里偷偷挤那些东西,不用在体检的时候怕被人看见身上的印子。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笑,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他停了一下,“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邱深言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看着那张照片,但目光已经散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缪川。”邱深言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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