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但没有叫。那只手很烫，像在发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她知道这只手。这只手帮她敷过膝盖，帮她擦过眼泪，帮她系过安全带。这只手在她身体里进出过，在她胸口停留过，在她高潮的时候紧紧攥着床单过。她没有挣开。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哑。不是平时那种哑，是那种很久没说话、声带都生锈了的哑。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知道他的声音变了。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淡漠、永远高高在上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关了三个月的人。
“你瘦了。”她说。
他没说话。他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很烫，像在发烧。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胡茬扎在她脖子上，有点疼。他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很烫，很不稳。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声音闷在她颈窝里，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由他抱着。他的手在她背上，很紧，像怕她跑了。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别的。是那种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之后的抖。像一根弦，绷了三个月，终于断了。弦断的时候，整个琴都在震。
“简纯，”他叫她，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你过得好吗？”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过得很好。她变回了以前的自己，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用怕。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邱深言了，可以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了，可以等他了。她应该过得很好。但她站在那里，听着他说“你过得好吗”，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止不住。
“我过得不好。”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她明明过得很好。但她说了。她说出口的时候，才知道那是真的。她过得不好。她只是以为她过得好。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湿的东西滴在她脖子上。烫的。一滴，两滴。她没有推开他。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让他把那三个月攒着的所有东西都流在她身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的一小片。他们站在黑暗里，抱着，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块木头。不知道是谁救了谁，也不知道还能漂多久。只知道现在，此时此刻，谁都不想松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对不起。”声音很轻，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还是那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一扇门。
“简纯，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亮的，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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