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梅韫素，她抱着小腿坐在那儿，背上那些青紫在昏光里像是一块泼翻的墨。
过了很久，他才从墙边直起身，伸手把滑在她腰间的旧棉袍重新拉上去，盖住她的肩，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方才那个人。
「他提亲的事，我知道。」他终於开口，「那年他从梅家回来，喝了一整夜的酒，什麽都没说，第二天却在马厩里把栏杆一脚踹断了。我问他怎麽了，他说马蹄铁松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抠了两下，「我跟张逸松，是从前的事了。太子把我带走之後，他就没再提过。这些年他跟在我身边，替我跑腿、传话、查东西，什麽都做，就是不再看我的眼睛。」
他偏头看她，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你方才说，他看我的眼神。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什麽。」
梅韫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是怕。他每次见你，眼睛里都是怕。怕你出事，怕你被人算计，怕你哪一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胳膊又抬不起来。可那怕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不敢去翻。」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就像你看我的时候，底下也压着东西。」
继宗没接话。他伸手把油灯从门框上取下来，在脚边的柴堆上，火光矮下去，照着两个人的脚。
他的脚上还穿着进宫当差时那双黑布靴，靴头磨破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棉。
梅韫素的脚缩在棉袍底下，只露出一截脚踝，细细的，上头有一道旧疤。
他记得那道疤。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从後院翻墙出去买药，摔在墙根底下，脚踝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他把她背回来，她趴在他背上，一路都没吭声，到了屋里才说，药铺掌柜说那味药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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