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怕。"
"不怕。"小宇说。但他把两只手都笼进了袖口。
小宇被叫到窗口的时候还是缩了一下。护士在他胳膊上找血管——小宇的胳膊太细了,血管不太明显,扎了两针才扎进去。小宇没哭,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回去了。韩瑞东站在旁边,看着针头扎进去,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抽了三管血。抽完以后他用棉签按着小宇的针眼。针眼跟那块旧淤青挨着,两个痕迹叠在一起,像小宇的胳膊上多了一个记号。他把小宇抱起来,走出抽血室,问他疼不疼,小宇说有一点。他说晚上给你买糖吃。小宇说想吃大白兔的。他说行。
医院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一辆救护车从旁边开过去,警笛声刺耳。他站在台阶上,抱着小宇,想了一下今晚住哪儿、明天几点来拿结果、小宇的换洗衣服够不够。
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旅馆。最便宜的那种,一晚上八十。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一条巷子。他让妈明天过来帮忙,把旅馆的地址发给了她。小宇在床上睡着了,他帮小宇把棉袄脱了,盖上被子。被子是旅馆的,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把小宇的鞋摆在床边,把黑包放在窗台上。
接下来的几天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去医院拿补充检查的结果,排队,等号,找窗口,跟护士确认下一次检查的时间。每一项检查都要等,等叫号,等结果,等医生看完再约下一项。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笑着的护士举着一只手,旁边写着"定期体检,关爱健康"。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看到画角的胶带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墙面。
他坐大巴回县城拿小宇的换洗衣服和被子——爸骑着三轮送他到汽车站,他在班车上坐了三个多小时,到家拿了东西又坐三个多小时回来。到家的时候爸给他热了一碗粥,他站在灶台旁边喝了,跟上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温度。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他说"没事,就是回来拿点东西"。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拿了小宇的换洗衣服和被子,又坐最后一班车回了郑州。到旅馆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妈和小宇已经睡了。他把东西轻轻放在门口,进去了。
他去超市买了暖水壶和饭盒,又拿了一条毛巾和一双棉拖鞋。旅馆的房间太小,东西搁在地上,走路得绕着走。
妈住在那家小旅馆里。小宇也跟着妈住在那儿。妈负责守着小宇,小宇做检查的时候妈在走廊里等,小宇做完了妈就带他回旅馆歇着。他每天在医院和旅馆之间跑——早上去医院排队拿结果找医生,下午回旅馆给小宇带饭陪他待一会儿,晚上回旅馆睡觉。他需要同时当父亲、儿子和跑腿的人。
手机只用来接电话和查路线、确认检查时间。微信的消息越积越多,通知栏已经显示不全了。他偶尔看见那个人的头像在通知栏里闪一下,然后被新的消息挤到更下面去。他没有打开过那个窗口。说不上是刻意躲着,只是真没有一个能坐下来安安静静打开它的时刻。每一次他想掏出手机,就会被另一件事截断:叫号了,妈打电话来了,窗口排队到他了,该去买饭了。每一次截断都给了他一个理由:等这边弄完再说。但他没有真正想好要说什么。这份忙正好成了他"不想了"的最具体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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