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他从医院回旅馆，小宇坐在床上画画。妈在旁边织毛衣。小宇看见他进来，举起手里的纸说"爸爸你看"。画上是一个很大的人和一个很小的人，跟黑包里那张蜡笔画差不多，但这次大的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他问小宇为什么这次是白色的，小宇说"因为大夫穿白色的"。他把画接过来，看了几秒，放在了窗台上。
妈的安顿全是碎事。她不熟悉市里，不敢一个人走远，去医院的路线他得反复跟她说——旅馆出门左转，坐几路车，到哪一站下。妈其实听一遍就记住了，可她再问的时候，他还是原样再说一次，没有不耐烦。他给妈画了一张简易地图，用圆珠笔写在旅馆的便签纸上——旅馆、公交站、医院，三个点，两条线。妈把那张纸折好了揣在口袋里，每次出门前都要摸一下口袋确认纸还在。
爸从县城打电话来问情况，他说还在等结果。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自己也注意身体"。他说嗯。
晚上在旅馆里，妈和小宇睡床上，他睡在地上。被子薄，瓷砖凉，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冷。他侧着身面朝墙，手机在口袋里。他知道那里面有消息。他把手机掏出来搁在地板上，屏幕朝下。旅馆很安静。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他能听见妈和小宇在床上的呼吸声。小宇的呼吸比大人的快。他闭上眼。
妈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瑞东，你早点睡"。他说嗯。
第七天。
夜里。小宇终于睡着了。白天又抽了一轮血，抽完以后他一直蔫蔫的，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韩瑞东哄了他很久，给他讲了两个故事——都是他小时候从奶奶那儿听来的，讲得磕磕巴巴的，小宇听到一半就说"爸爸你讲错了"。他说那你自己讲，小宇讲了几句就困了，眼皮打架，慢慢闭上了眼。
他帮小宇把被子盖好了。小宇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今天抽血的针眼还贴着一小块胶布。他把小宇的手塞回被子里。
妈白天取了一趟换洗的衣服和保温桶，晚上回旅馆了。他留在旅馆里守着。屋就那么大，一张床占掉了大半。妈睡在靠墙那边，小宇睡在中间，他睡在地上。小宇的呼吸声从床上传下来，又轻又快。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地板硬，被子薄，后背硌得慌。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那边一直裂过来。他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等妈和小宇都睡熟了，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旅馆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的水管偶尔发出咕噜声。窗外的路灯把一道橘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照出墙角一小片剥落的墙皮。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七。他打开了微信。七天以来第一次。
未读消息的数字很大，他没有去数。他先处理了几条必要的——老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问他是不是韩师傅。他给老刘回了句"还不确定"，那个不认识的号码他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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