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残碑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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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车去了釜山。釜山港在半岛南端,冬天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比仁川更湿润。他找到那间派出所时已是下午,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釜山港警察署第三分所」,漆字已经剥落了一半。前厅只有一个年轻警员,程慈航报了金明浩的名字,警员指了指走廊尽头。

        金明浩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衣袖短了一截,领口系得规规矩矩。他看到程慈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程慈航握住那只手,想起重庆训练营里那些干燥的午後,阳光从木窗格子的空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和笔尖上。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以後的路会通向哪里,只是每天抄着档案、听着课,偶尔在食堂的角落里交换一些关於各自国家和未来的句子。

        两人在附近一家路边店坐下。金明浩叫了两碗热汤,低头喝着。程慈航问他这些年是怎麽过来的。金明浩放下碗,沈默了一会儿。

        他说,一九五〇年战争爆发时,他正在汉城警察厅当差。共产军打过来只用了三天,汉城就丢了。他没有跟着政府南撤,也没有留下来投诚,只是躲在一家道观的後院里,蹲了五天。道观的住持是他在光复军时的旧识,给了他一口饭吃。等他走出来时,街上已经换了一面旗。

        他走出那条巷子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十字路口那栋三层楼的外墙上挂着的两幅巨幅肖像——左边是金日成,右边是斯大林。金日成那张他还认得,圆脸,梳着背头,穿着类似中山装的制服;斯大林那张他只在报纸上见过,浓眉,大胡子,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在心里想,这两个人并排挂在一起,到底谁是谁的主子。街上的标语也全换了。他记得解放後汉城的标语都是用汉字写的,偶尔夹几个谚文,一九四八年政府颁布《谚文专用法》後,汉字用得少了,但至少每条标语里还能看见几个。此刻那些刷在墙上的标语,白底红字,从街头延伸到巷尾,全是圈圈杠杠的朝鲜字母,一个汉字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他本应认识却忽然陌生的文字,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国家连根拔了起来。

        他说,金日成那时候才三十八岁,太年轻了。年轻的人在战争时期往往有一个通病——怕自己不够分量。他知道自己比不上李承晚的资历——李先生是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首任大统领,在上海、美国流亡了几十年,美国人认他,联合国认他,全世界的报纸都管他叫「韩国国父」。金日成没有这些。他在满洲打过游击,在俄国当过少校,但他从来没有在汉城坐过一天龙椅。所以他需要斯大林站在他身後——不是并肩,是站在他身後。那幅挂在汉城市中心的斯大林肖像,就是他给自己找的靠山。

        他说,李先生在南边,也变了。战争让所有人都变了——其实战争还没有打起来的时候,李先生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美国国会用英语慷慨陈词的志士了。他从美国回到汉城的那天,火车站挤满了人,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老先生的背还是挺直的。但後来的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李先生怕的不是日本人,不是金日成,是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因为他们是见过他最窘迫、最穷途末路的模样的人,他们知道他在上海临时政府里被同僚排挤、在华盛顿被国务院冷落、在回国之初被美军政府晾在一边的所有细节。一个被历史推上神坛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证人。所以他用安全的名义把所有可能成为证人的人都排挤出了权力核心——戒严、肃反、清洗异己。金昌龙那样的人,在日本殖民时期当过伪警官,光复後摇身一变成了「义士」,李先生却把他提拔成了治安局局长,让他在街头巷尾抓「赤色分子」。而那些真正在光复军里打过仗、在运动里坐过牢的人,反而被赶出了军队,赶出了政府,有的被赶进了监狱。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程慈航,只是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窗外釜山港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旧报纸轻轻翻动。他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程慈航看着他,这个在釜山港派出所里默默无闻的基层刑警,他的档案里永远不会出现这些话,就像那些被抹去的汉字标语一样,被这个时代一笔一笔地涂掉了。

        金明浩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窗外釜山港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旧报纸轻轻翻动。他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程慈航看着他,这个在釜山港派出所里默默无闻的基层刑警,他的档案里永远不会出现这些话,就像那些被抹去的汉字标语一样,被这个时代一笔一笔地涂掉了。

        他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靠在椅背上,又沈默了一会儿。後来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静了些,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事。

        他继续说,後来他一路南行,从汉城到大邱,他走了将近半个月。出城的时候铁路已经断了,公路也被炸得七零八落,他只能沿着田埂和干涸的河床一路向南,穿过水原,穿过大田。最惊险的一回是在水原附近,他趴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头顶上三辆T-34坦克轰隆隆地碾过去,履带卷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整个人埋在土里,等坦克走远了才敢爬出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T-34,开战之初这种坦克是美韩联军的噩梦——火箭筒打不穿它的正面装甲,美制的M24轻型坦克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他趴在灌溉渠里,听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头顶开过去,心里想的是,这个国家大概真的要完了。

        他到了大邱之後,回想起穿越火线的那个淩晨,只对程慈航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命大——从水原往南走的时候,大路已经不能走了,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摸黑往前爬。那天淩晨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到了一片稻田边上,对面就是美军的散兵坑。他听到有人在用英语喊话,中间夹着几声朝鲜语的咒骂。他趴在田埂上,大气都不敢出,头顶上两边的机枪子弹像割稻子一样来回扫,弹道贴着脊背擦过去,溅起的泥土灌了他一脖子。他在那片稻田里趴了几个时辰,等枪声完全停下来才敢继续往前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着爬出来的——他只记得爬过一具又一具的屍体,有些还温着,有些已经凉了,稻秆上挂满了被弹片削碎的布片。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能爬,就还没死。

        那时候联合已经被压缩到洛东江一线的环形圈里,每天有伤兵从北面运下来,街上到处都是溃散的人。他没有在大邱停留,继续往南走,在釜山加入了一支临时治安队,协助维持後方秩序。九月仁川登陆後,联合开始反攻,他跟着部队往北走。回到了汉城,街上又换回了太极旗。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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