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残碑 (5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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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北进的联合占领平壤,街上空了,没有人来欢迎他们。他站在大同江边,看着对岸那些被炸塌的楼房,心里想的是,这座城市在几天前还是共产军的後方基地。那时候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但过了平壤,往北的路比之前走过的都难走。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天越来越冷。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还没走到鸭绿江,就被从山上下来的人拦住了。」

        金明浩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路的距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已经凉了,他端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後来我们退回来了。退得很快,比当初往北走的时候快得多。过了临津江,过了清川江,过了大同江,一直退到三八线以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走,有时候走几十公里,有时候走几百公里。走过的地方,後来再走一遍,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汉城在那年冬天又换了一面旗——共产军打回来了。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才又收回来。」

        「再後来,战线就在三八线附近停下来了。一停就是两年。我见过太多死人,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停战那年,我回到釜山,被分到这个派出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不该说。然後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後来终於等到一封从北边辗转托人带过来的信——信上说我还活着。在北边。你要是还记得我,就来找我。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但信上没写地址。我拿着那封信,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後来就再也没消息了。」

        程慈航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种经年的暗淡,是堆在战场边缘被雨淋透的最後一排麻袋的颜色。他没有问信的事,也没有问那封信可能来自谁。他只是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那批货你在仁川查到了什麽?」

        金明浩说:「你来的前一个月,我被告知调来釜山。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查到了韩兴建设——那批货的转运代理。但法人代表是李承晚的人。上级让我停手,我没停,然後就被调走了。」

        程慈航第二天跟金明浩去了大邱。路两旁的景色从港口逐渐转向丘陵,积雪在路边残留成一条条白色条纹。金明浩开着车,临近大邱时忽然开口:「那些铁皮箱,停战後有人从大邱战俘营清理处运过来,盖着韩兴建设的章。上级不让开箱,但我看过运单,签字的日期是停战协议签署後的第三天。」

        程慈航没有追问。韩兴建设大邱分部的楼门锁着,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本司已迁址,新址未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金明浩带他去了附近一间旧文书房。老人坐在柜台後面用毛笔抄写公文。程慈航把那封从釜山带回来的信放在柜台上。老人看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这封信是写给大邱府北区一个地名的,去年秋天那片区被炸了。信没寄到。收件人可能已经搬走了,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程慈航问那些铁皮箱的事。老人沈默了很久,然後说:「箱子的事我不清楚。但这个国家建国後,很多事都是这样——从前的人走了,留下来的人要把那些印记都抹掉。留东西的人,是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人。」

        离开文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金明浩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我上过一份名单——光复军出身的警察名单。上面没有写结论,但名单上的人这几年都在被调职。」他转了一下方向盘,「你的事我会留意。但你在釜山待太久不好。风声紧。」程慈航说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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