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残碑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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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让他觉得荒诞的是,他自己也是这个体制的一部分——穿着和那些抓人的人同一面旗帜下的制服,每个月领着同一套政府发的薪水。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那些案卷被送到警务处时,把其中一些「查无实据」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建议释放。他知道被拒绝的多,被批准的少,但他还是签了。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忽然又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在重庆受训时,教官曾让全体学员用毛笔抄写一份档案。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坐在他旁边的朝鲜学员写得最慢,但笔锋最稳,每个字的撇捺都像刀刻的一样。那人叫金明浩,是朝鲜运动志士,战後回去说要重建警察系统。离开重庆时金明浩握着他的手说:「解放了,以後到韩国来看我。」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光复了就是太平盛世,以为警察的职责就是抓坏人、护百姓、守一方平安。如今他坐在吉普车里,看着汉城街头那些穿黑色制服的青年团员,忽然很想知道金明浩现在在哪里——他有没有也被这样盘查过,有没有也被怀疑过,有没有也发现,解放後的世界,并不像他们当年在重庆抄档案时想象的那样。

        麦肯齐还在说着什麽,吉普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驶向市区。窗外的汉城,废墟一片接着一片,像被一台巨大的犁翻过的土地。被炸毁的楼房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空荡荡的窗洞像一排排眼眶,里面什麽也看不见。路边的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有些已经断了,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像被扯断的血管。墙角贴满了褪色的标语,白底黑字,多是汉字——「救国」「团结一心」「复兴民族」——墨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笔画。路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青年团员,正在盘问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沈沈的,像是从几个世纪以前飘来的回音。

        汉城的街头比台北更空旷。没有西门町那种熙熙攘攘的人流,没有中山北路那种混着美军吉普车和三轮车的嘈杂,只有一种被战争掏空之後留下的寂静。程慈航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後退的废墟,和当年他在台北看到的日式建筑被改成的临时办公室、艋舺拥挤的木造房并没有什麽两样——都是战後的城市,都在戒严,都在抓间谍,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让人害怕。他想,也许这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的东西。福州沦陷四个月,他恨的是日本人;台北那几年,他怕的是自己人。

        第二天一早,程慈航带着麦肯齐的翻译去了仁川港。他在仓库里找到了管理员朴大叔——五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会说几句生硬的日语和英语。朴大叔带他走进仓库,指了指靠墙堆着的一排木箱:「这批货的封条贴的是报废章,但里面是空的。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我没见过有人来装货。」

        程慈航蹲下来查看那些标签和封条。标签是美军後勤部的徽记,封条完整,但箱子里什麽都没有。他绕到仓库後门,蹲下来检查地面——水泥地上有几道极浅的拖痕,不是正常搬运留下的。他站起来看了看後门那把铁锁,锁孔光滑,干净得不正常,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用钥匙开过。他回到仓库中央,问朴大叔:「这把锁,谁还有钥匙?」

        「只有仓库主任和我。主任半个月前调走了,钥匙留给了我。」

        「主任叫什麽?」

        朴大叔说了一个名字,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是李承晚那边的人。那段时间青年团的人经常来码头问话,问我们有没有见过生面孔。我们不敢多说。」

        程慈航记下了那个名字,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仓库後墙。在铁皮覆盖的角落,他掀开一块铁皮,看到下面压着几口已经被撬开的铁皮箱。他蹲下来,手电筒照进其中一口——里面不是军需品,是成叠的旧军服,大多穿过的,有的还留着弹孔和泥渍;十几块身份牌,背面被人用刀尖划去了姓名和编号;几封被油纸包着的家信,信纸发黄发脆,但墨迹还在,写的是汉字,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落得很重;还有几张褪色模糊的照片,其中一张还能看清: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草丛里,对着镜头露出笑容,背後是连绵的稻田和一座低矮的瓦房。他把那张照片放进外套内袋,没有带走其他东西。

        朴大叔跟到门口,低声说了一句:「那些箱子,我听说不是军需品。是从北边带过来的,具体是什麽,我不知道。」他转身回了仓库。

        程慈航站在码头边,让翻译回汉城後帮他查找一个人——金明浩。第二天傍晚,麦肯齐回了话:「金明浩在釜山,釜山港警察署第三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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