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打开《柔福帝姬》,就再没能放下。作者对北宋末、南宋初那段令人窒息的历史是那样熟悉,对宋金双方主要当事人的了解是那样透彻,对稗史佚闻的运用是那样纯熟,不禁使我暗自忖度,作者应该是位读历史的中年人(我清楚地记得,这个班里甚至有年逾古稀的女学员)。接着作者提供的两条简短信息让我大跌眼镜:原来她走出大学校门仅有五年,所学专业竟是法语,毕业后一直在传媒机构的体育部门司职。作为一个业余的历史爱好者,能够驾驭如此纷繁多舛的历史题材,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
我在谈长篇小说创作心得时常说,叙事文学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三个要素:一是结构能力,即作者结构故事和场景创造能力;二是个性,即个性化的叙述文字和个性化的人物语言;三是性格弧线,指小说主要人物的性格发展弧线是否符合故事的内在逻辑并与相关人物合理地互动着。《柔福帝姬》的作者之所以敢于向我展示她的作品,并且直截了当地要求我为之作序,或许就因为她在这些方面深持自信吧。
《柔福帝姬》体现了作者卓越的结构故事能力。在宋徽宗醉生梦死的岁月里,柔福身为宠妃所生的帝姬,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童年时代所经历的最大痛苦,莫过于被迫缠足。宋徽宗的这一癖号,恰恰与李后主如出一辙。柔福的天放性情在乃父的癖好下受到严重摧残,对此施以同情的,正是她的九哥赵构。于是缠足场景成了小说中的一个重要结穴。柔福的脚在死死缠着的宫规和偷偷释放的快意中畸变着,这双比其他帝姬略大一些的脚,应是她那因为庶出而被冷落、从而苦心励志练功的九哥最为爱怜的目标。这双较能走路的脚,在她从金人魔掌中逃脱时立下大功。当她历经万难逃到已成皇帝的九哥身边时,偏偏是这双脱了型的大脚,成了她身份真伪的最大疑点。最能理解这双不伦不类的脚的,应该是她的九哥赵构,从而她顺利地回到了自己应有的位置。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当初那个较少顾忌、敢做敢为的九哥,自从当上皇帝之后,脑袋就像她的脚一样也被裹得面目全非,至高无上的皇权、朕即天下的势欲、君君臣臣的礼法、对皇兄南归的忧惧,尤其是皇帝的面子,犹如一道道裹脚布,使他原本尚算天全的头脑缠得畸怪无比。在朕即天下的势欲左右下,他宁愿宠信秦桧、杀害岳飞,也不让天下和朕改变态势。赵构在从康王变成皇帝后,身体也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战乱的惊恐使他丧失了生育能力。但为顾及面子,他决不承认自己已经阳痿,于是一面在后宫增添大小刘妃那样的倾国倾城之色,一面百般宠幸王继先等江湖游医,希望他们能将自己的命根子充实。为了顾及面子,他甚至忍受得了小刘妃与王继先在宫中大肆宣淫。然而,有一种情境是他无法逃避的:当自己少时便梦想拥有的既俏丽、又任性的妹妹柔福帝姬重新投入自己的怀抱时,不论是重寻旧梦、还是尝试着将雄性再度唤起,他都无由抗拒。在无尚幽美的镜湖之夜,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相拥的小船里,赵构再次尝到了失败的苦涩、也许是一生最难咽下的苦涩。这时柔福那双不伦不类的脚,应是他脑海中最难排遣的记忆。于是,将柔福嫁出去,让他远离自己,成了消弥这种苦涩的最佳方式。然而柔福并不喜欢她的驸马,尽管高世荣对自己无限痴迷。她割断了与九哥卿卿我我的情思,一心催促他为国复仇雪耻、也为自己复仇雪耻。当她最终看到九哥的所作所为全与她的梦想背道而驰时,她的梦断了,心碎了,最后宁愿带着微笑死于九哥的御旨。赵构母亲韦氏在金国逆来顺受,仰人鼻息,嫁人生子,曾遭到柔福严厉的谴责,在她眼里,这个抽动着大脚的帝姬是个最不识时务的东西。当韦氏南归、成为宋金和议的最大成果、接着就会登上皇太后之位时,她处心积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柔福处死。于是在她带回的徽宗灵柩后面,跟着一副所谓“柔福帝姬”的棺材,棺材里可以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向来实施火化的金人,所归还的徽宗的遗骨也不过是一截朽木而已。南宋君臣绝不会开棺,因为他们与金人料定的那样,受死了罪也得要面子。而太后的面子就是皇帝的面子,柔福必死无疑。赵构赐死柔福之前,所能想到的无外乎柔福的那双既不伦不类、又曾可爱、此时已变得可恨的脚,因为它就像一面镜子,印鉴着不伦不类的自己。
场景是故事的寄存形式。没有精彩绝伦的场景展现,人物形象很难呼之欲飞。柔福一生最精彩生命历程,除了在她与九哥童年相惜、成年相依、最终相弃的一系列场景中得到展现外,另一让她刻骨铭心、也让读者永远铭记的,是她与完颜宗隽,即金国八太子的情感纠葛。小说放弃柔福被掳后落到泽利掌中的记载,精心编织了她与八太子的之间爱恨交织的故事。每当倔犟的柔福处于困境、处于危难的时刻,总会出现八太子的身影。宗隽开始只将她视作一匹桀骜不驯的小马,一面放任、一面驯驭,最终将她当成终生心仪的伴侣。当他最终知道柔福心里只有她的九哥、她的故国时,连金主都不放在眼中的宗隽认输了,将她像小马一样放归荒泽。缠足,原是柔福最讨厌的事,宗隽最早调教她时,就是要她放弃缠足。正因为他让放弃,柔福才执意坚持,这个场景不唯展现柔福的个性,而是将她对故国的挚爱、与金人的作对全部熔进了笔底。《金史》中大量的史料表明,宗隽是后来力主与南宋讲和的金国大臣,正是因为他的坚持,金人才同意归还南宋一大块失陷的领地。宗隽后来在权力争斗中被杀,与他主张与宋讲和不无关系。可惜小说的作者为了避免喧宾夺主,简化了这个可以展开的情节,只让宗隽私随金国使者到杭州去与柔福相会。如果能让宗隽后来对柔福的追求在宋金和议中起到作用,进而成为赵构对柔福厌弃的另一个楔子,因此柔福和宗隽双双成了两国统治者肮脏交易中的牺牲品,也许小说的悲剧性结局会更加撼魂动魄。
特别需要指出,《柔福帝姬》的结构故事的方式非常奇特。传统的叙事文学大都是历时的,从简单的神话传说到滚雪球式的《水浒传》,大都在历时顺叙的模式下演绎故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曾是较为别致的叙述方法。近现代小说大量使用插叙、倒叙模式,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琳娜》中使用双线并行的方式,便为文学评论家们津津乐道,这种手法虽已开启“共时”之端,但仍以“历时”、“穿插”为主。电视媒体的出现,尤其是互联网络的风靡,大大滋长了受众的主动抉择、即兴选取的爱好,因此,“共时关联”的叙事方式应运而生。我在创作《智圣东方朔》(作家出版社2000-2001年版,1-6卷)时,曾经惴惴不安地同时操纵五条线索“共时并进”,这种手法首先得到了网民们的青睐,然后才是影视界和普通读者的认同,因此它就成了本人演讲时可以沾沾自眩的资本之一。然而新一代的作者们、尤其是互联网上写手们,昨天的创变今天就是陈迹,满足于一种叙事手法俨然是固步自封的表现,他们抛弃已有的模式,就像更新过了气的程序一样坦然。《柔福帝姬》虽然在写历史,但它是在真实历史背景下自我推演的历史,小说在融会“历时穿插”和“共时并进”的基础上,任由作者的意趣驱动情节,“历时”与“共时”被随意交织着,确切地说,它用一种全新的“关联纵深”式的手法,在着意叙述一个主要人物的命运的同时,深化着一应关联着的群体。作者刻意将读者带进条条幽谷之中,让你心无旁鹜地细致感受,得到深刻领悟之悟,再将另外一种情境呈现在你的面前。初随浏览,颇觉茫然;深度体察,淋漓畅酣——也许这就是这部小说虽然事古语雅,却能赢得众多读者紧紧追随的一大原因。
“事古语雅”,是《柔福帝姬》的重要特色,也是作者极富个性化的叙述语言的凸现。平心而论,在人物对话语言的个性化上,《柔福帝姬》是有欠缺的,这一点不可避免地受到作者年龄、阅历、特别是“阅人”方面的局限。但作者用她清雅明丽、柔婉幽峭、耐人寻味的个性化叙事语言,涵混了在人物个性对话方面的不足,给人留下以极为深刻的印象。且随意看她一段文字:
一行宋人,或乘旧车,或骑瘦马,更多的是徒步而行,在恻恻冷风中衍成一条蜿蜒的线,探入天边与人等高的秋草深处,趋向又一陌生的土地和未知的命运。赵佶、赵桓的马车在队伍中间,柔福隐于一排树木后,随着车的徐行不住地跑,轻尘沾衣,泪流满面。
这是精彩的视觉场景,也是让人愀心的历史画面。没有形容、比喻,一如清淡简易的白描,但人马“衍”成的“蜿蜒”,“探”摸着“等高”的秋草,“趋向”着“陌生”的未知命运。优雅隐于简约,古朴透出幽深。再如小说描写贤福帝姬在倍受欺辱之后得到关爱时的柔顺之态:
宗隽抚了抚她柔顺如丝的乌发,她安宁地阖上眼,神色恬淡静和,温婉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一处细暖?褥的受冻的猫。
柔顺如猫,这是一个寻常至极的比喻,然而这是一只深深“受冻”的猫,当她“终于找到一处细暖?褥”的时候,那种“温婉”又是何等可人、可意啊。这种精熔细炼的语言,在叙事的时候更显功力:
怒极,柔福扬手朝他脸上挥去。音高的“啪”,骤然响起,心碎的声音在其下悄然隐匿,柔福收回掴他的手,倔强地仰首侧目视他。宗隽的颊上留下异样的红色,有如烫伤的痕迹。
柔福闭目不理他,惟下颌依旧微扬,与纤美挺直的脖颈形成清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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