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哀感顽艳的悲歌——《柔福帝姬》序言 (6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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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丽、优雅、幽峭、冷艳。唯独这样的叙述语言,才与柔福的身份相符,与她的个性契合。在小说里,另一个着墨甚多、人物形象也最丰满的是赵玉箱。同是被俘宋室女子,柔福倔强不屈,茂德逆来顺受,而赵玉箱,似乎很自然地接受了委身敌酋的命运,面无丝毫愁苦哀戚之色,甚至可说在主动迎合,婉转邀宠。特别是她去看望父亲晋康郡王的那个场面,尚有血性的赵孝骞对女儿冷嘲热讽,再三挖苦,玉箱始终面带微笑,不多解释。当父亲利刃断裾、以示断绝父女关系时,玉箱这才失声痛哭,直至双目流血。请看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的艳丽出场:

        一只纤纤素手拾起果盘边的小银刀,另一手扶着桌上选定的蜜瓜轻轻一剖,蜜瓜旋即裂开,淡黄绿色的表皮下露出满盈莹亮水色的浅桔红色果肉。玉箱有条不紊地将果肉削出,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搁入碟中,云纹织锦袖口下露出一只细细的金素钏,随着她的动作在如玉皓腕上悠悠地晃。

        这日是她二十一岁生辰,郎主设宴广请宗室大臣为她庆祝,并特意命他们将所纳的赵氏宗室女也一并带来。娥眉只是淡扫,朱唇仅只是漫点,未刻意多做修饰,席间盛装女子百媚千妍,她静静地处于其间,仍炫目如光源,闲闲一转眸,晨曦千缕梳过云霭,晓天从此探破。

        她身着窄交领花锦长袍,腰束绅带,带两端垂于前面,长长飘下,那腰身纤细,似不盈一握,虽已连生二子,她却还婀娜苗条若未嫁少女。殿内男子都在凝神看她,她仿佛浑然未觉,漫不经心地切完手中蜜瓜,放下银刀,以银匙挑起一块切好的果肉,这才加深了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抬首,眼波微漾,将银匙送至完颜晟嘴边,请他品尝。

        赵玉箱仅是亲王之女,她没有柔福帝姬那样顽傲和刚烈,但她的隐忍和沉潜恰恰与柔福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为了实现复仇的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自己的尊严、自己的亲情、甚至自己产下的骨肉,一面以强颜欢笑博取金主的宠信,一面不动声色地颠覆着敌酋的后宫,最后将浸透漫性毒素的“补药”送进饕餮之口。虽然最终她被饕餮肉泥一般吞噬了,但她那冷艳的面容、峭爽的话语,让每一个残暴的敌人想起来都要不寒而栗。在这一曲阴冷得让人窒息的乐章里,悲哀与感伤已是宋徽宗之流懦弱男人的奢侈品,顽强、顽劣才是那些魔窟艳丽们最有效的武器,当然,这种武器的功效极有限,于是柔福和玉箱用她们顽艳得十分浓烈、更十分艳丽的血,祭奠了本该由他们父兄去祭奠的民族魂魄。

        哀感弥漫在天幕,顽艳才是天幕上亮丽。

        再现这种亮丽,必须清雅明丽、柔婉幽峭的语言。

        缔结这种语言,除在古典文学修养上厚积薄发,还需要淡泊心态。

        淡泊,在沉静中矢志追求,超乎寻常功利目的、独享惬意的淡泊。

        而在沉静与淡泊之后,还有一股激情在涌动。没有激情,上述语言无法产生,刻意雕琢,便会矫揉造作。

        历史小说创作,最忌讳的不是不符合历史,而是拘泥于历史。特别是作者在创作时,经常想到熟知这段历史的人会如何评价,那恰恰坠入了史家们施展僵化天规的圈套。在这一点上,最幸运的是司马迁,因为在他之前,虽然有许多有名的史家,却无一本体大思精的史书,于是他在写人物传记时,便创造出了精彩绝伦的小说。如果让他与班固换一个位置,他注定无法写出举世称道的《史记》来。

        于是后来的历史,多为断烂朝报,其中许多都像“假柔福”片断一样,早被文人的无知和无耻刻意雕饰过多回。历史学家们对断缺了的链条、被伪造了的史实只能哀叹,唯有小说家才有还原历史真相的权利和能力。历史小说追求想象中的原味真实,绝不是史料上的貌似真实。值得忧虑的是,历史小说家常常走进左道旁门,愈是挚爱自己笔下的人物,愈想将他(她)与真实的历史相关联,因而时常模糊了焦点。由于不是历史专业出身,《柔福帝姬》的作者常被历史真相如何如何而干扰,甚至不时用注解来为自己辩白,从而分散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让想象中的历史失去点原味,也让小说失去些许诗意。其实不学历史是米兰的幸运,愈是食古不化的人愈会堕入陷阱。本人在写《万古风流苏东坡》时也曾因此而不停失足,于是不得不靠穿插着去写刻意超越史料的《怪杰徐文长》(华艺出版社2004年版,1卷),来稀释被所谓“真实有据”固化了的滞涩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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