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天,杜榭和郝栋明等人走在最前,正在洞口前停了下。就听君自天淡淡道:“有甚么好奇怪的,不过死人罢了。各位又不是没见过。”心禅堂的少林僧人们灰袍晃动,也由后而至。秦艽凝目看去,只见在洞口几十步的地方,一左一右两块平石上,各钉着一具尸骨。白骨形状扭曲古怪,似乎生前承受了莫大的痛苦折磨,最奇怪的是,两具尸骨不但面朝下钉在石上,而且盆骨处还各压着一个铜盆。那铜盆色泽黯淡,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古物,可见两人死亡甚久。
那向导在郝栋明肩上簌簌发抖,郝栋明在他臀上重重一击道:“不过是死人,你怕什么?!”那向导哭丧着脸道:“这……这是当年大漠匪王都蒙利的定魂标,你们……你们来偷盗匪王的藏宝,多半……多半……”他本想说死无全尸,但怕郝栋明恼起来一把将他摔死,牙关打战,不敢说完。
于晔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定魂标?”君自天慢慢道:“大漠上的马贼向来残戾多疑,劫得重宝后,觅地藏好,还要彼此相约不得私自盗取。所以在宝藏埋好之后,往往要杀掉一两个帮中的叛徒以示警诫。这就是定魂标了。”杜榭微松了一口道:“原来如此,看来法门寺的藏宝果然在这边。”于晔更加好奇:“那两个铜盆用来干什么?用来放血么?”君自天道:“这是匪帮中的酷刑。”于晔更感兴趣:“什么酷刑?”君自天看了他一眼,道:“河西羌人风俗强悍,对于罪不可赦之人,往往动用私刑处死,以敬效尤。此种酷刑便是将人紧紧地钉绑在戈壁沙漠上……”郝栋明道:“活活给太阳烤死?”君自天淡淡道:“比这可要残酷得多,他们在犯人腹部倒扣一个石盆,在盆内放上两只活老鼠,老鼠饿极了,就会一路从人肚子里吃出去。”郝栋明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似杜榭韩潮这般都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向那堆白骨望去时,单想着一只活大的老鼠从人嘴里钻出来的情景,胃里便抽所不断。于晔搔着下颌道:“也不晓得是从前面爬出来,还是后边?”秦艽更是听得面色煞白,一时真恨不得把这个流红和尚的嘴堵住。
杜榭勉强道:“燃好火把松明,我们还是先入洞吧。”君自天笑道:“各位真要进去么?这一进去,可不晓得谁能活着出来。”郝栋明向地下啐了一口道:“大伙若有人怕死,就不会来了。忒地罗嗦!”杜榭道:“郝师兄说的是,”他朗声道,“此行凶险,有哪位现在想退出,但说无妨。事随人意,绝不强求。”杜榭环视一圈,有一个三庭四院的弟子正向后轻轻退出半步,见他视线射来,立刻定住。无垢大师微笑道:“出家人了无牵挂,不如我和几个师弟先行在前,杜先生身负重任,还是请与贵门的朋友随后接应。”杜榭道:“大师盛情,杜某也就忝受了。”这边最不想去的便是那个向导,苦于被郝栋明一指点中哑穴,当真是欲哭无泪。
杜榭让韩潮带二十余名高手在外守候,以应不测之变,另派十名三庭四院的弟子预备前后接应。这时火把扎好,往里一探,洞里似乎气流甚足,走了几百步后,仍是火光融融。这座山丘高不到十丈,看起来低矮,但人进去之后,洞穴越走越低,越走越深,然后展示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个惊人的地下涵洞,穴通孔交,斗折蛇回,固然难测其深远,更不知其疏密。有人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秦艽见周围石壁粗糙,有的地方莹润生光,伸手模去,竟然是一片片细螺,年长日久,竟已结化成石。
君自天手持火把,在一个大洞前站定,突然向秦艽招了招手。秦艽颦眉望了他一眼,人却没动。君自天道:“贵局接下的生意难道都不善始善终么?”秦艽道:“少宗主是做大买卖的人,敝局只怕奉承不起。”她虽然这般说,已走近洞口。心想:“不知这人要捣什么鬼?”君自天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道:“我心计深沉,阴险狠毒,既然设下了诡计圈套来害人。你不盯紧一点,万一事变,岂不是要追悔莫及?”秦艽只觉得他说话行事时敌时友,若即若离,实在不可捉摸。当下淡淡道:“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若害人,不免害己。”君自天笑道:“你要想救我,自然要跟紧一些;你若想杀我,更要跟紧一些。”话音低沉戏谑,在暗中悠悠荡开,暧昧不明。秦艽羞也不是恼也不是,惟有冷冷哼了一下。
无垢大师正跟在后边,听得微微一愣,颇感尴尬。于晔倒是暗地里发笑,心想:“乖乖了不得,星宿海和天外天联手,岂不是要翻天覆地?这招美男计可真妙得很呀,进可迫敌,退可保身,就一点不好,易通难精。”不提于晔这厢胡思乱想,众人进洞之后,发现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向下倾斜得厉害,且高低不平,时有岔道分出。秦艽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下一硬,低头看时,地上竟然又是一具白骨。这具骸骨跟前面的稍有不同,身上着衣,腰间挂着短刀,此人死前伏趴在地,两手前伸,几根手指骨竟然深深地挖入不远的石壁中。秦艽一不小心,居然将他的指骨踢得散落开,她心口怦怦直跳,惊骇之下又不免有一分愧疚。
君自天将手中火把一晃道:“这边来。”
再向前几步甬道一下子轩敞起来,大约通向地下已深,洞内空气微有些温润,但低洼处一片尸骨狼藉,直看得人悚目惊心。于晔从后边赶至,讶然道:“如何有这么多死人?”君自天一笑:“这些人……自然是因寻宝而亡,如今拥宝而眠,也算死得其所。”于晔干笑了声道:“和尚虽然也喜欢金珠财宝,但还是花出去比较开心。咦,这又是什么?”秦艽侧立一边,这时循声望去,只见白骨下星芒闪烁,彩晕朦胧,于晔探手一摸,掌心里多了两颗硕大的宝石。宝石在火光映射下更显得璀璨夺目,光华四射。后边有人发出一阵惊呼,显得既是惊讶又是欢喜。秦艽听得身后众人急迫沉重的喘息声,仿佛黑暗中的巨兽一呼一吸,只觉得这声音比之地下的尸骨还更令人畏惧心寒。
于晔在白骨里面一拨,拣出一个鹿皮袋子,然后就手一倒,叮叮当当十几颗宝石流光一般泻在掌上,祖母绿,红宝石,猫眼水钻,无一不是罕见的精品。无垢大师看着满地骸骨,忍不住道:“阿弥陀佛。”
在地上还散落了一些奇珍异宝,有几个三庭四院的弟子抢上前来,一件件拣起塞入怀中。两个人在夺一面玉璧时,竟然回手相殴起来。这时就见人影一闪,啪啪几声脆响,郝栋明将其中两名弟子一个一记耳光打得翻到在地,怒喝道:“天听院怎么有你们这般不成材的畜生!”那两个人顿时被他打得面颊红肿,鲜血直流。但手中犹紧紧捏着拾来的珍宝不放。杜榭冷笑道:“郝兄,也帮我教训教训敝院下没出息的东西。身在险境,任意妄为,莫非是嫌这里死人不够多么?”
郝栋明轻轻在一个黄衣弟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杜师兄做人真是奸猾,得罪人的事却派在我姓郝的头上。小子,这一脚是师叔我代你师父踢的,你若不服气,再踢还给他。”那名弟子甚为机敏,故意跌了一交,爬起来道:“师父,弟子正要将地上的宝物拾起装好。”杜榭冷笑一声道:“亏你想得周到。”他看见地上的珍宝虽然贵重,但数量如此之少,不免心中失望。心想:“这万不会是法门寺葬宝,想当年中宗皇帝礼拜侍佛时,光其中一座琉璃塔就有两人多高,玛瑙珍珠不计其数。这些宝石……跟君自天携带的一样,难道说……难道说……他也未发现法门寺的真正藏宝么?”杜榭念一至此,心口如开了个大洞,一时空荡荡。
于晔将宝石装回袋子,丢给一个三庭四院的弟子,看着地下的尸骨发怔。此处的死者有八九人之多,腰间多别着利器,但看起来似乎不是因相互残杀而亡,单看他们的骨殖,完好无损,他拆下一根骨头在火下瞧瞧,鼻端嗅嗅,也不似中毒。本地的向导面无人色,嘴里喃喃道:“他们……他们一定是被……被城里的妖鬼吃光的。我曾祖父亲眼见过……”
杜榭心头烦恼,回首喝道:“住嘴!”那人立刻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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