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凿通东西丝绸要道后,汉武帝开辟河西,据两关列四郡,使其成为扼守西部边境之门户。“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盛世之威,于青史上浓墨重彩,字字惊心。不过汉唐以后,西部藩篱相继沦落,就连昔日车马水龙,商贾络绎不绝的玉门关都日渐敝败,湮没于大漠的野草黄沙之中。两关之中,阳关位于敦煌龙头山之南,与玉门关遥遥相对,仍是敦煌通往西域各国的要卡。众说纷纭的魔鬼城正是位于经阳关向西北延伸的疏勒河古河道上。
疏勒河发自青海的疏勒山,蒙语“疏勒”就是“多水”的意思,汉书上又称之为南籍端水。在西陲漠海之中,但有河流经过的地方,水草芳美,红柳成林,自成绿洲;而在河水干涸之处,平沙莽莽上往往会留下一条巨大深远的河谷谷道。这其中的一条,刚好深入库姆塔格沙漠中魔鬼城。在河西四郡,无论汉人,羌人,蕃人,甚至打劫为生无所不为的龙族人,都不敢轻易靠近这个森然阴诡的不测之地。
如今在空荡荡的疏勒河古河道上,暮色冥冥,却有一队近百人的车马正逆风而行,马蹄人声散漫如烟,只是一霎眼,俱流失在大漠劲猛的风沙之中,这队车马自是杜榭一行人等。他们从敦煌出发,过玉门关,河仓城后,现正在魔鬼城的外围向内进发。魔鬼城方圆数百里内,都是一片黑压压的砾漠,遍地的砂石黑得瘆人。连绵不断的新月形沙丘,还有长长的沙垄波浪一般向远方伸延席卷而去,只偶尔露出一些黑色山峦的剪影,这些山峦仿佛漂浮在魔海上的角屿鸟岛,又仿佛惊涛中鲸脊兽颚,魔异万千,鬼气森然。砾漠苍茫,天地邃远,只有狂风在这片孤旷的戈壁上咻咻然地驰骋而过。魔鬼城畔的风也千奇百怪,有的其细如针,吱啾啾从人耳膜里钻入窜出,有的其阔如澜,呼啸啸似一片大浪横扫千军,有的其巨如雷,轰隆隆仿佛一块摩天大石压顶而至;有的直来直去,其行如电;有的盘旋纵横,角吸龙觞;有的曲折逶迤,便似从天音琴上拆下一根冰弦,骤然一抖,鞭破苍穹。
于晔头戴风帽,身披毛裘,正与秦艽并骑走在队尾,忍不住在风中啐了一口沙子道:“乖乖老天爷儿,这般做东请客,真真是让和尚消受不起!”秦艽也是一般的装束,盘扣虽紧,脖颈发丝里仍是灌了不少沙子进来,正是说不出的难受。因了然大师行动不便,此行主要有少林心禅堂八律高僧和戒律院的十名好手前来相助,人虽不多,但无一不是内外兼修,武艺精强的高手。再加上三庭四院的精干子弟,实力殊为惊人。除了当年君山一役外,再未见过如此盛容。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远行艰辛茹苦,历经波折,眼看着就要到了藏宝的地点,诸人心中却难有喜悦之情。越是向前走,天色越黑,景物越是险恶,风吼沙鸣,各种古怪离奇的声音就从地底深处,从天地最幽邈深冥间一阵阵传出来,似鬼哭神嚎,似枭泣啼猨,种种怪音到后来端的难以形容,便如无数只猴爪在人的心上勾刮而过。就连于晔都不禁猛然打了哆嗦道:“邪门,这个鬼地方实在是邪门得很。”无垢在普华寺住过一段时间,对河西地理稍有所知,一旁道:“大漠天干沙燥,风一起的时候,捎过沙表,或是沙丘坍塌,沙砾之间相互压挤磨砺,便会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敦煌城外的鸣沙山轰响的时候,仿佛打雷一般,只是没这么多异音交汇。”他微笑道,“一切音声色相,当它空谷回响,镜中幻影,见怪不怪,自然无足为奇。”
于晔嘿嘿笑了一声,“多谢指教。”秦艽本来心下有些浮躁,仔细想了一想,也宁定下来。待回头看去,只见身后几个少林僧人,虽然也是满面尘土,但神色平和,对这大漠中千变万化的怪声似乎充耳不闻。她心里想:“少林寺禅武之学持天下牛耳,果然不凡,这一份禅定的功夫就非人所及。”
又向前走了三十余里,天光骤敛,周围一片暗黑,前边有人传话过来,为防迷路失途,大队在此休息两个时辰,等天明之后再进魔鬼城。杜榭等人在前面将人马围成一堆,不过谁也无心睡眠。眼看着中夜之后,戈壁上的风沙竟然渐渐小了起来,各种离奇古怪的声音虽未消失,但天上一颗一颗的繁星却露了出来。星光越亮,衬着夜色愈黑,天地咫尺,似乎伸手就可以摘下一颗星星来。杜榭知道明天必是晴好天气,禁不住心中大喜。君自天一人坐在马鞍上,不知从哪里讨了一只骨笛,呜呜地吹起,笛声清澈,又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但被卷进风中,如溪入海,须臾即逝。对于君自天,杜榭只叫人严加监视,任其所为。他暗忖此行这么多高手,再加上葬宝之地即日可到,也不怕他捣什么鬼来。
两三个时辰好不容易捱过,天边方有一线透亮,众人精神不由俱是一振。待上马行出十数里,明亮的日光从身后漠海平平射出,从后向前在黛黑的大地上铺上了一层金毡,金毡去势如电,拉出一条宽广无极的弧线,就那么一晃眼的功夫,一座金色的沙上城堡在破碎的晨曦中跃然而出。城堡上的沙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望去宛若金镶玉嵌,巍峨辉煌。秦艽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众人欢呼一声,一齐策马向前奔去。半柱香的功夫,大队已经到了魔鬼城前。这座沙城全部是土黄色的沙石,峰峦林立,高有百丈。当地人将其称为魔鬼城当真恰如其分,沙城不但有城墙,有外郭,甚至有还燧堡角楼。但奇石危岩,笔指剑立,似如此高峻雄壮的巨阙,只怕唯有鬼斧神工才得告竣。沿着沙城往东行,百丈处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如城门洞开。
杜榭正在催促前行,从敦煌来的本地向导却定在门口一步不肯向前,等他走了过去,却听那名向导翻来覆去道此处是鬼城禁地,再往前走,激怒城中的鬼神,就不能活着回去了。杜榭心中恚恼,知道他们本地人素信鬼神之说,也不便深责,只是朗声道:“我们这里有十几位法术高强的大师跟随,无论是何种神鬼,都要退避,你怕什么来?”那人只是摇头道:“这位大爷,不是我胆子小。这个地方生人一入必死,几百年来从没人敢进。我贪图你们的赏金,带你们到此,已经犯忌,哪里还敢再进?你们汉人神通广大,或许不怕鬼怪,我是不论无何也不能再向前走,只要再向前一步,魂就会给鬼勾去,尸骨无存。”通行的郝栋明喝道:“胡说八道,岂有此理?!”
君自天持着马鞭,只是在一边微笑。笑容颇多讽刺。这时秦艽和于晔也从后面赶上来,不禁低声询问。那人急道:“你们是汉人,所以不晓得,这座沙城乃是天鬼所建,几千年几万年前便已经有了。这里面原是一大片迷宫,自从你们武皇帝跟匈奴人大战,有一大队匈奴人马逃亡到此,被后面的汉军追击,最后将他们全部都杀死在这里。这些匈奴人惨死之后,魂魄不散,日日夜夜就在沙城内外徘徊哭号,无论谁靠近这儿都会被恶鬼拖去吃掉,更不要说走进城内了。”
郝栋明冷笑一声道:“无稽之谈!你且看看。”他身子一拔,几个起跃,落在城内。转了几个圈子,大声道:“鬼在哪里?!有本事来吃老子好了——”“老子身上肉不多,可是筋道得很咧!”众人见他偌大年纪,行事还如此滑稽,禁不住在心中暗笑。他的声音在城内一阵阵回荡不绝,“来吃老子呀!”“筋道得很咧!——筋道得很咧!”后来就听得一个吃字长长回响不绝,从四面八方,似乎有几百个人几千个人暗中匿形,大声喊道,“来,吃呀,吃呀……”
听着这古怪的回声,渐渐有人笑不出来。郝栋明在内呵呵而笑,犹似不觉。
那向导伸手指向门内,颤声道:“看……你们看,你们没看到么?阴魔的血石还在那边呢!”他一时面白如纸,这句话也说得战战兢兢。众人向里看去,果然郝栋明身后有一块上丰下锐的巨石,那石头足有两人多高,色泽殷红圆润,有如鸡血,本来有几分可爱可观之处。但此时此景却看的人心里突地狠跳一下。
杜榭攒眉道:“这百八年前的事儿,捉风捕影,不必当真。一块石头,有甚么奇怪的?”那向导道:“这块血石……便是向城中神魔献祭用的。”他似乎害怕之极,忍不住退了两步道,“当年……当年我曾祖父就是亲眼看见一个人被鬼吃掉!啊呀!”他脚后绊着一颗大石,顿时跌倒在地上。向导心中惊骇,连滚带爬向外奔去。才跑出两步,只觉后颈一紧,人已吊在空中,他嘴里方要喊救命,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已经飞了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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