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知道武功郡王赵德昭乃为太祖次子,也是太宗皇帝的侄子,素来跟着两帝南征北战,一直很得太祖宠信。据说他聪敏英武,喜怒不形于色,甚有帝王之表。太祖当年也想传位与他,不过一方面有金匮之盟在前,唯恐母后兄弟不快;另一方面皇后宋氏也想让自己的儿子德芳承继皇位,不免从中作梗。等太祖暴毙万岁殿时,其年五十岁,不过享国十七年,太宗抢先一步继位。皇后宋氏不免携子凄然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太祖当时自是一口许诺,不但尊宋后为开宝皇后,封昭德为武功郡王,德芳为兴元尹,还授皇弟延美为开封尹。这开封府尹的职位比较特殊,通上达下,便于朝堂上的斡旋经营,太宗即位前就是身兼此职。他这番举动当然是要向世人宣称“金匮之盟,兄终弟及,绝无违背”。说起来太祖开国而嫡子失位,于宗法不合,是历来未有之事。太宗弟承兄位,无论如何粉饰,总不免有些言不正名不顺,令人心不服。
况且太宗登基后,后位尚空,便先把皇嫂迁至西宫幽居。而后太平三年,德昭自杀,太平五年,德芳暴卒,又两年之后,廷美因谋反而死于流放。金匮之盟中所有的旁系继承人不免被铲除殆尽,这大宋江山自然牢牢落在了太宗子孙的手中。有人同情幽囚的天宝皇后和英年早逝的太子,曾做歌讽曰:“庙东桂,夜风摧,羽盖不复葳;宫西柳,孤露垂,子散叶离支。”
秦艽幼时的私塾先生是嘉定人,祖上为江南名士,最是仰慕后周世宗柴荣。因此上常常借故讽刺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有负世宗所托,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令人齿冷,自己到头来也免不了子裔不继,实乃报应不爽也。对于太宗所做所为更是大加批撘,这歌词便他信手所书之一。但是边左一身为江湖一教宗主,居然会与德昭太子熟识,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不要说秦艽,连于晔都是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君自天冷笑道:“天不假年?哼,若什么事都可以推辞于天地神鬼,生人何用?了然大师,你既然见过普辰的后人,德昭太子是怎么死的,自当一清二楚。”老僧轻轻叹了一口气。这间禅房有门无窗,本来就十分阴暗狭小,他这一下叹息,顿时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众人隐隐猜到他以下所讲的话,只怕是要揭开一个惊人之谜,不但跟星宿海一派关系重大,说不定还上涉九五之尊,直射宫闱讳秘。一时间,室内越发显得安静,空气中仿佛有一根弦拉得满了,在人心里绞得格吱吱作响。
老僧伸手从蒲团边拿过一副火石,就听啪嗒一声,星火闪动,室内一亮,已经将一盏油灯点燃。灯火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弯曲古怪,斜斜地映在墙面上,微微颤动。老僧道:“唉,是非总缘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老衲修行多年,终究还是不能免俗。君少主,宁先生,摩柯大师,几位跟此事都有极深的渊源,那老衲少不得罗嗦,从头说起了。敝寺自北魏太和年间跋陀祖师来嵩山落迹传教,建寺以来,一直都有尚武之风。达摩祖师东渡,创禅武之宗,更是为少林留下罗汉十八手,达摩铲、达摩杖、达摩剑等等诸项绝技。不过本寺僧人习武,本是为了解倦、防兽、健身、护寺,修身而养性,健体而勤思,说到底是要以武辅禅,精修佛法。可近年来许多人拜到敝寺门下,却只是为了修习上乘武功,于佛法禅理意甚寥寥,舍本求末,大为可叹。”君自天心想:“这和尚不但罗嗦,而且太迂。天下名寺古刹何止成千上万,那些人若不是为了学武,出家做和尚何必一定要去你们少林?”
老僧道:“舍禅向武,本已有违我佛门法旨,况且一些弟子修持较浅,心志不坚,往往偏习武功之后,六贼横生,只有离佛法愈行愈远。敝寺前任方丈为了避免初学弟子一开始便误入歧途,着戒律院规定,入门僧众年不满五年者一律不传与上乘武功,并严禁本寺子弟插手江湖上各派争端。”宁云泽在一边微笑,当年君山一役直搅得风云色变,确是没有一个少林弟子参与。“近几十年法规递行,虽然略有放宽,但敝寺前后数千弟子,说起来也只十几人例外。其中有一人天赋惊人,十三岁入少林,十六岁时便已经能与禅武堂的武僧比武拆招。敝寺的长老爱惜此子的资质,又见他笃心向佛,破格开例,在其入门后第三年便授以混元一气功心法。”老僧略停了一下,苦笑道,“此子功法进展神速,六年之后,只是内力修为稍有逊色,隐隐已是禅武堂未来第一高手。”
于晔听得轻轻“呀”了一声。
宁云泽笑道:“贵寺有这样的少年高手,当真是可喜可贺呀!久闻混元一气功为少林内功心法之首,运气行功,能使全身坚可如钢,柔更胜棉,金石不入。宁某孤陋寡闻,却不知道这位高人怎么称呼?”老僧笑容颇有苦涩之意,慢慢道:“此子莱阳人,原名庄敬辉,在敝寺出家时法号智空,等他破门而出后,便已改名庄效天。”这时就连秦艽也回过神来脱口道:“燕南王?!”
老僧道:“阿弥陀佛,那便是庄施主了。老衲尚记得当年正是开宝四年的仲秋,桂花香重,一大清早儿本门方丈就以击钟为号,召集全寺僧人聆堂,原来庄施主尘念未了,已决定舍戒还俗。这事宣讲开,实在突兀,不由得敝寺上下震惊。按敝寺的规矩,还俗的僧人一向是要缴回度碟打出山门,才可放行。日后如果在外恃强为恶,敝寺也一样有权责处。当时以庄施主的武功,闯过智字辈的小十八罗汉阵应该不为难事,但要闯过法字辈僧人的大十八罗汉阵却是成算甚少。他若肯立誓还俗后不开杀戒,本来也不需要闯大十八罗汉阵,但庄施主言之侃侃道太祖中兴,天下未定,我辈中人当以匡世济民为本,当年十三棍僧救唐王,亦是‘时危聊作将,事定复为僧’,他有从军报国之志,这个杀戒么却是守不得。”
在座众人心中均暗想道:“那时燕南王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武功再高,如何闯得过少林大十八罗汉阵,定是和尚们暗中放水,让他还俗便是了。”
果然听那老僧道:“老衲原想凭庄施主的武功,定是闯不过这大十八罗汉阵,闯关不过,便要在寺后石窟面壁三年,再闯不过,便要面壁六年。心中不免替他叹息。谁知……庄施主业技惊人,竟然于千密一疏中闯了过去!”宁云泽道:“贵寺僧人慈悲为怀,也不足奇。”老僧合上眼帘,似乎还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庄施主思虑周密,对少林十八罗汉阵阵法已是十分熟稔,这且不谈,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居然避虚就实,以性命相搏,去接法通师侄的摩云手,实在大出所有人意料。眼看惨祸将生,庄施主反掌相接,居然借着摩云手的余劲逸出罗汉阵,敝寺僧众愕然时,他向方丈大师拜了三拜,吐了一口鲜血,径自下山了。老衲见他最后一记招法奇幻莫测,非本门所授,带艺求师,很是古怪。我苦苦思索数日,才突然想起那似乎是失传已久的八方须弥掌。原来……,这位庄施主就是当年普辰的后人。”
“庄施主下山之后,顿时销声匿迹。两年之后,燕南王庄效天在江湖中声名鹘起,几年内以一套神行百变的八卦游龙掌连折浙北江淮,两湖数十名武术名家,从无败绩。老衲听人说起后,静极思动,便准备携同法华寺的沭木大师一起登门拜访,探问一下当年佛骨舍利的下落。”老僧但笑道,“世间万事,全凭缘法,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老衲这边才出行不久,庄施主却已退隐江湖,尘世如海,萍踪难寻。”
宁云泽道:“听说太宗皇帝发兵南下,在攻克金陵前收揽不少江湖异士。这位燕南王么,只怕已从寻常巷陌飞入王榭堂前,一入侯门深似海,自然难得一见了。”秦艽虽然心事重重,但听了这么刻薄的俏皮话,也禁不住莞尔。宁云泽向她微笑颔首,大有答谢彩声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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