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道:“这其中的根源便难以深究了。佛宝失陷时,随行的三十二名僧人也一并失踪,拿云大师虽然觉得普辰在此事上大有疑点,但人物杳绝,也不敢擅断。阿弥陀佛,若非老衲在几十年前曾遇到普辰的后人,略知一点内情,一样不敢犯此口舌孽。”君自天隐然已经猜出此人是谁,眼角一跳。眉梢后的墨色莲花也是一绽。心中自语:“嘿,我可真是蠢。八方须弥掌……八卦游龙掌……八方天魔舞,这人不就是他么?!若非如此,天下还有谁能泄漏我的身份。”想到此处,心念起伏。
老僧突然道:“何方高人大驾光临,可请入内一叙?”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透过密室,平平传了出去。落座在禅堂用茶的杜榭韩潮等人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都是一愣。这几个人再加上禅武堂的八僧,无一不是能手,杜韩两人更是在潜神倾听室内的动静,根本未曾察觉附近还有他人。韩潮微感疑惑,里面的人莫不是听错了?这时有人一声清笑道:“老和尚好厉害的耳目,好高深的内功!”就看堂前那棵菩提树一阵枝桠摇晃,雪落如飞。众人凝目望去,方想起来这树上积雪如何能够藏人,眼前一错,一道青影已经闪入堂内。
无垢道:“来得好!”手臂暴长,向来人抓去。他看这人来势快得不可思议,认定是劲敌,一出手就是少林搏虎手的擒拿绝技。杜榭错愕一下,单手已经运起紫金屏的掌力,正拟拍出,心念一动,想到:“少林寺的僧人在此,我又何必越俎代疱呢?”他这么一想,手上便慢了下来。听得耳边“嗤”地一声,韩潮一记天阴指从侧面刺出。但那人身快如电,飘风一般从几人面前晃过,逼近密室门边。门边无尘无埃,无相无色数人手掌拳指,蕴着劲风,纷纷袭到。那人前攻是虚,头低肩扭,躲过无尘的一记折枝手,无相的大力金刚掌,手上袖风一拂,无色的落伽指刚刚及身,便已经被卸去,紧接着一个天罡步,无埃的一拳金刚杵也已落空。他斜退出五步,然后身形一定,业已正站在密室前方。
这一番快进倏退,不过是眨眼间。人一站稳,青衣飘飘,扬声笑道:“老和尚,我好好地站在屋檐上,你叫我下来做甚?既叫我下来,还龟缩室内,不免有失待客之道。”
韩潮刚才明明看见自己一记天阴指刺中了来人右肩,那人恍若不觉,随后轻轻巧巧便将五六个高手的攻势化于无形,这样的身法武功,几乎闻所未闻。不仅是他,就连其他人面上也不掩惊骇之色。无相和无辩正好分坐在门口,一左一右,袖起掌出,各发起一股大力向来人推去。内力抵至那人身前数寸,顿时感到一片似柔实坚的屏障,即使再度催动内力,也不能更进一分。那人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消瘦,两颊颧骨微凸,很有几分孤寒之色。一身单薄的青色粗棉布长衫,飘飘荡荡,整个人就仿佛风中的一片竹叶,透着一股孤挺飘逸。
杜榭手中的紫金屏欲出未出时,突然想一个人来,大惊失色道:“青妖宁云泽!你是青妖!”那人侧过一张脸,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杜兄二十年不见,真是富贵许多。当年兄弟出手不知轻重,累你胁下中了一记青冥掌,也不晓得如今好了没有?”杜榭自知技不如人,勉强笑道:“多谢宁兄惦记,兄弟这贱躯二十年来只在朔望小有不适,大碍是没有。”
韩潮听得这人居然是当年星宿海的三大高手之一青妖宁云泽,胸口便似给人重重打了一拳,几乎吐不出气起来。他的师父简秀町在君山一役中也受了青妖一下重手,伤至肺腑,虽然事后有灵药调养,但每逢阴晦雨雪之日总是绵咳不断。这人武功如此之高,看来一定要和少林僧众联手才可以应付。
宁云泽点点头道:“那便好。”他一面答话,一面运功御敌,看起来悠闲,但眼看这室内和尚颇多,一个个都不是庸手,正想着如何脱身。以他的身手要走自然不难,但难得要走得干净漂亮,不落言栓。宁云泽手里捏着几块坚冰,正是下来前融雪所凝,他手指方动,室内的老僧已传声道:“原来是无涯屿的南令主宁先生,久仰久仰,老衲僵坐不便,不能出迎,还望见谅。贵派少宗主正在室内,宁先生请进。”说话间,那片木门竟缓缓推开,滑向一边。宁云泽心想:“我若不进去,倒让你们少林寺小窥了我们星宿海!”那边无相无辩正缓收掌力,宁云泽身形一晃,走入室内。两僧收回掌力后,猛然觉得一股暗劲借势反扑回来,身子都在蒲团上一摇,才堪堪定住。心下愕然:“星宿海玄君青妖,果然业绩惊人。这件事……是怕不能善了。”
宁云泽进了室内,向君自天行完下属之礼,笑道:“属下本不该来的,但听闻河西一路突然多了不少和尚,怕少宗手边的钱钞不够打点,若一路化缘化到星宿海去,大家同是武林一脉,岂不尴尬?”君自天笑道:“说起来让宁令主费心了。今儿个遇见的这位了然大师,见识渊博,溯往知来,宁令主不妨一齐受教。”宁云泽将衣摆一撩,已经踞坐在地上:“属下惭愧。因无人相邀,不请自来,只好做个檐上君子。虽然听得多时,但这位大师深谙传音入密之道,不免使我隔墙向隅。属下本来想走近一些,不小心踏中瓦上空雪,立刻就给这位大师察觉。呵呵,不过也好,因祸得福,反而可以登堂入室。”老僧道:“宁先生过谦了。是老衲待客不周,慢怠了嘉宾。”宁云泽道:“大师真是客气。”目光却向老僧下盘望去,方才听他说自己“僵坐不便”,难道说这和尚下肢残疾或者休习内功不慎,走火入魔两腿偏瘫么?他心念一动,咝地几声轻响,三点寒冰成一个倒品字形已向老僧电射而去。
君自天知道他必有异动,但也没想到这么快,说发便发,就看星芒一闪即没,须臾间已经没入老僧的袍袖之中。至于这个和尚如何出手,以君自天如此敏锐的眼力都只看了一个模糊。老僧面上神色不变,如似无觉。秦艽在一边看了,嘴角隐有一丝笑意。
宁云泽见识广博,却看出这是少林的穿云手绝技。他转目向君自天道:“少宗主,这个和尚怕是咱们大大得罪不起。”他这么一句话,不要说君自天,便是老僧听了都有点诧异不解。君自天“嗯”了一声。宁云泽道:“我大宋朝开国皇帝太祖赵匡胤登基之前,任性尚侠,一向有刀马之好。”秦艽于晔直听得一头雾水,这与此事有何相干?宁云泽却也不卖关子,笑道:“听说太祖少年时曾经在穆陵关遇险,幸得一无名僧人相助,不但救他脱险还传授了一套高明的拳法。这套拳法便是太祖神拳了。天下人附庸其后,习者众多,但真正了解这套拳法的精髓,并知道其源自少林的却少之又少。属下还听说……那无名僧人面部眉冲穴上还有一颗红痣,跟这位大师父的一般无二。既然贵为天子师,岂是咱们这些草莽小民得罪起的?”他虽如是说,但面上却无甚恭谨之色,颇有讽意。
此刻看去,那老僧的眉冲穴上果然有一颗小痣。
老僧摇头道:“何为天子?何为庶民?我佛众生,万物等同。老衲当年不过与太祖有一面之缘,相互切磋下武学上的见解,谈什么孰师孰徒?再说太祖有平治天下安养万民之志,侠者仁心,携众生而往矣,老衲大大不如,如何忝以为师?”他又微微一笑道,“听闻德昭太子和前任边宗主是倾盖交,宁先生又与边宗主兄弟情厚,这段往事想来是昭德太子所言了。”宁云泽道:“大师果然有神机妙算之能。呵呵,不由得人不佩服。”老僧道:“阿弥陀佛,德昭太子英武仁厚,可惜梁木倾颓,天不假年,实是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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