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潮告退后,思绪难平,在厢房里胡乱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窗纸才朦朦亮,还没他起身时,就听得一阵的喧哗声,隐约从门庭那边传过来。韩潮想到:“莫非是秦艽回来了?”穿好衣服抢出去,刚好撞见东方睿走在前面,东方睿朝他笑着招了招手,两人并肩而行。
就听门口有人叱道:“你这个野和尚,找错地方了!还不快走,小心打你出去!”另有一人清声道:“阿弥陀佛,小僧得罪。府上确有一名君施主,烦劳通禀一声如何?”走近了,就见一个方头大脸的和尚正站在门外,脸上含笑,手里捧了一个锦盒。门房伸手去推,那一掌分明推得实了,但一晃眼的功夫,人还是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门房的手便似在空中打了一个晃儿一般。他一愣,反手方要再拨,臂上一紧,已经被人按住,韩潮低斥道:“不可无礼!”
那僧人颌首作礼,不卑不亢道:“两位施主好,小僧这里有一信柬要面呈一位姓君的公子,聒噪之处还请包涵。如果能代为引见,当不胜感激。”韩潮看他方才那一闪,分明是极上乘的移行换位之法,心里微惊,面上笑道:“大师客气了,敢问法号怎么称呼呢?”僧人一笑:“不敢不敢,小僧无诟,大师两字万当不起的。”韩潮和东方睿这才大吃一惊,东方睿抢上两步道:“原来是少林寺禅武堂八律高僧之首,失敬失敬,大师里面请。”
天下武学自汉魏以降,达摩老祖东渡传业以来,一直隐推嵩山少林为中原翘首。虽然每百余年,江湖中各门各派,或者野人逸士,偶有枭雄豪杰,绝世高手应运而生,如长虹过日,震慑天下。但那也是个人资质才气使然,不过赫然一时,都无法与少林寺这般世代传承,历久而不衰的禅武正宗相比,便如黄钟巨鼎,纵不鸣,不减其厚。韩潮曾听说师父说过,少林寺禅武堂的八律高僧分别为无秽无垢,无尘无埃,无相无色,无辩无碍,都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好手,或精于指法,或擅长拳脚,或在剑术刀法上各有精专,不过他们一向晦光养韬,足不下嵩山禅院,所以江湖上的人所知不多。没想到非常之时,竟然会现身于此处。
韩潮震惊太过,一时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诟三十岁出头,方头大耳,很有点朴拙,身上的僧衣补缀着几个青布补丁,粗粗看来,除了衣裳单薄,气度涵淡,一点也不出奇。这边东方睿往里送,那厢杜榭业已迎出来,寒暄两句后,宾主分别在大厅落座。杜榭道:“大师脚程好快,不知现在在哪里落脚?”无诟道:“劳先生挂心,小僧和几位师兄弟正暂住在城南普光寺内。”其他几个人暗中愕异不已,心想难道这人是应杜榭之邀来的不成?能请得少林寺的八律高僧出马,手面之大,实在不可想象。但这无垢大师一来便要求面见君自天,看起来未免又有几分不象。
韩潮暗忖:“这件事真是瞒得好紧,连我都不知。难怪杜师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如果能得禅武堂八律高僧相助,何愁此事不谐。但如此一来,法门寺的藏宝却要如何分润呢?”惊疑退去,却不禁且喜且忧。
杜榭道:“杜某孤陋,不知道各位法架已至,本该亲自拜访才好。大师纡尊而来,敢问有什么见教么?”无诟笑道:“杜先生取笑了,哪里来的见教不见教,小僧不过是做个传声筒子,向此间的君公子呈上一张柬文,请他赏脸到普光寺一叙。”杜榭微有些迟疑,但这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人仍然笑道:“这有何难,请大师稍等片刻。”他当下一招手,命随从请君自天过来。过了一会儿,那随从垂手回来,脸上有几分尴尬。杜榭问道:“怎么?”随从低声道:“那位公子说了,什么……大师仙长,也配他出来一见?”杜榭看他神色闪烁,语气模糊,料定什么“大师仙长”必然不是君自天的原话,说不定十分无礼。
无诟道:“君公子既然不肯移架,不若小僧去的好了。”
府邸后面是一片大园子,林木森森。敦煌地势偏低,气候温和,草木虽然不似江淮一带秀颀嘉盛,但也很有几分可观之处。众人走到后院的僻静处,看见君自天正站在廊下,凝目望向空中。时值黎明,天高云远,一片片漠漠蛋青,有几只大鸟正在高空中展翅徘徊。
几个人慢慢走近,他却全当视如不见。无诟略施一礼道:“请问是阁下便是君自天君公子么?”君自天斜了他一眼:“是又怎样?”以无垢在少林寺禅武堂的地位,给人如此对待,连韩潮都觉愤然,无诟却不以为忤,把手中的柬盒双手一捧道:“贫僧无垢,这有一张送与公子的文柬,还望亲启。”
那个胡杨木盒巴掌大,轻飘飘的。君自天接在手里,态度极为轻慢,随手一翻拣出张薄绢来。就在刹那间,他突然全身一震,韩潮眼快,瞥见薄绢被风吹扬起来,隐约浮现一朵黑色莲花,但还没等看得仔细,君自天就手一握,已把薄绢捏在掌心。他表情僵硬,一时说不出话来。在盒子底下还压着一页竹黄纸,却是张请柬。无垢道:“在下奉门中长老之谕来此,不知可否请君公子移趾普光寺,略为一叙?”
君自天反复看了看,很久才从齿缝里笑出声来,笑声冷峭,啪地一合盒盖道:“好!”杜榭韩潮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用过早膳之后,韩杜、摩柯和君子天等人跟着无垢一起向城南走去,这一路都是整齐的青石路面,众人速度不慢,一柱香儿的功夫业已到了普光寺门口。敦煌民风富庶,居民多笃信佛法,寺庙佛窟随处可见。这间普光寺门面虽然不大,但里面殿宇佛像十分华美辉煌,尤其雕功细腻流畅,大异中原。在大雄宝殿后,还有一间佛殿,供奉的是南无普光佛。无垢引着众人穿过副殿,到了一个三开间的禅堂。这禅堂约有五六十丈大小,堂前种了一个棵菩提树,堂上铺了一色胡杨木板,其润如石,纤微不染。一缕细细的香气飘过众人鼻端,不知是檀香,还是苏合。
杜榭等人虽然素来不信鬼怪神佛之说,但踏入这室内,唯觉一片庄静宁和,不由顿生敬慕之心。摩柯更是恭谨,将脚下的皮靴一脱,赤着脚轻轻踏进来。
偌大的禅堂空荡荡的,只有在东首铺了八九个大蒲团,每个蒲团上坐定了一个僧人,僧人有老有少,丑俊不一,都瞑目而坐。众人入得堂来,也不见哪个抬目相看。君自天扫了一眼,打坐的一共是八个和尚,其中一个倒是认得,正是肃州钵水寺里的寒叶。其余七个不用说,定是禅武堂八律中的少林僧人无疑。他急欲知道是谁在暗中故弄玄虚,当下冷笑一声道:“本宗真是有幸,居然能得少林八律高僧相邀。莫非各位知道君某近日行运不济,想替本宗做个法事,消灾解难,赚点香油钱么?”
杜榭神色不动,心里反而微微宽慰,暗想:“这厮少年狂妄,若开罪了少林一派,互生嫌隙,那是最好不过。”杜榭虑事周密,早在此行之前就细细盘算过,按理所推这批藏宝数量巨大,价值惊人,即便一路顺利挖掘出来,珠宝玉石且不说,光金银器皿重就不下千斤。况且在边关离乱之际,千里迢迢运往京城,几乎非人力所为。除非他手中授有兵权,能调集数万兵马拥护南行。此时西夏正向大宋积极谋和,投鼠忌器,或许无碍。但自从太祖陈桥兵变得了帝位后,诸帝以其为前车之鉴,刻意重文轻武,最忌讳兵权外放。边关兵马为朝廷西固藩篱之本,他一个内藏库使哪里调动得起?就是随行的昭武校蔚徐涛也不过仅能借上三两千的兵马,尚不可人过永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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