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杜榭收到韩潮一行人抵达的传报,早已遣人来接。几十里的路程,诸人在申牌时分便进了敦煌城。敦煌城虽然并不大,但正为西域丝路之总凑,所谓“列四郡,据两关”的要塞,华戎杂居,商埠林立,比起东京汴梁更别有一番繁盛之貌。杜榭一行走得顺利,早在二十多日前就已抵达,他人一到,先执着枢密院的文函暗中拜会过敦煌太守曹宗寿,得其默许,便宜行事。曹宗寿孤守域外,常年斡旋于宋辽西夏回鹘等国之间,端是个十分精明利害的人物。他猜出杜榭一干人此行必有深意,但来者不提,自己也就佯作不知,又看杜榭行事隐匿,不欲张扬,索性在城西僻静处拨了一个大宅子供他们暂住。
这个宅子靠着一大片的杨树林,很是深窈,边城暮色低垂,压得巷道一片黑压压的静默。杜榭没等韩潮他们走近,自己先从巷子里迎了出来,远远笑道:“韩贤侄,一路辛苦了。简兄教出来的弟子出类拔萃,涉险如夷,真是叫杜某嫉妒呀!”韩潮因秦艽无故而别的缘故,一直郁郁不乐,见了杜榭勉强笑道:“哪里,托杜师伯的福,幸不辱命罢了。”那边早有乔扮成仆佣的禁卫,牵马的牵马,卸鞍的卸鞍,将几人引入院内。
君自天下得马车来,扫了一眼,立刻看得出这里外驰内张,戒备森严,心里暗暗冷笑。杜榭口角春风道:“听说少宗在路上受了些内伤,不知有没有大好些?”君自天淡淡道:“贱恙无足挂怀,好与不好左右就是这个样子。”杜榭自然不恼,笑道:“不管怎么说,一路平安便好,平安便好。我这里备了一些薄酒,正好为诸位洗尘。”
宴席开在内厅,韩潮盥洗后跨进门内,一眼望去,席上的摩柯自是不用说了,另有一人玄衣铁拐,正是曾在潘楼联手的残阙尊者骅御。杜榭身边还坐着两个生人,一个是白面微须的中年文士,浅酌慢饮,很有些倜傥风流之态;一个身材枯瘦,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葛衣,一脸潦倒寒酸,坐在那里喝酒落箸,一副苦闷至极的样子。韩潮看他们神气内敛,偶或目光投过来,精光似电,分明都是武功一流的高手。心里正暗暗称奇。
杜榭一边引见道:“三庭四院,同气联枝,这两位也不是外人,君山一心院的东方睿东方先生,石竹天听院的郝栋明郝师伯。不远千里,特来襄助。”这两个人韩潮也听师父生前提过,尤其东方睿,剑法精妙,少年成名,曾在二十年前君山一役中脱颖而出,称得上是三庭四院中顶尖的角色。当下急忙拜倒道:“两位师伯安好,晚辈韩潮这里有礼了。”
东方睿正是那中年文士,笑着将韩潮拉起来道:“简兄的好徒弟,不错不错,少年有为,真是愧煞了我们这把无所事事的老骨头了。有杜兄帷幄大局,贤侄智勇并驱,我们这些吃闲饭的不过是来此看看热闹,喝两声好。”韩潮道:“也不知两位师伯什么时候到的,晚辈没能早些拜见,真是惭愧。”郝栋明嘟囔道:“我话你们几个,一个官做得大了,富贵逼人;一个书读得多了,满身穷酸;这个小小年纪,就如此婆妈多礼。星宿海的那个小魔头在哪里,怎的还没来?”
东方睿很是无奈,摇头笑了笑道:“贤侄别理他,这是个肚子痛扳倒灶王爷的主儿。其实我们来的也不早,刚好跟你前脚后脚。”杜榭一边解释:“其实东方先生和郝兄在瓜州就已经寻得你们,暗中护送一路过来。”这韩潮愣了一愣,又复拜谢。心想:“这么说路上的事情都落在他们眼里了?”虽然感激,总不免有些芒刺在背之感。暗忖秦艽突然撒手远离,是否跟此事有关呢?东方睿道:“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因为有年青的姑娘在,总不好上去惹厌,索性走趟暗镖,闷声发个市利。”韩潮心中一动:“晚辈一行人在沙漠中遇敌,有两个回鹘高手很是利害,能一路平安到敦煌,还要多谢师伯们的眷顾。”东方睿只是微笑。郝栋明耐不住性子道:“别提这事,提起来老大背晦,你说的那两个怪人是不是各戴了一顶丧门神似的帽子?他们功夫真是了得,我们在夜里曾打了一个照面,还以为是星宿海里的魔头。粗粗交手,双方都没讨了便宜去,什么眷顾不眷顾,真是羞人!”
有人轻笑道:“难道跟我们星宿海的魔头交手,就能讨得便宜了么?”那人轻袍缓带走了进来,正是君自天。韩潮此刻最不想见的便是他,当下别过脸去。东方睿点点头,不掩激赏之色,心里想:“星宿海无涯屿上的人物,果然不凡,看来唯有天外天才能比拟一二。三庭四院,终究要逊人一筹。真难为边左一寻了这么一个弟子。”郝栋明见地自是不同,心想此人年纪轻轻,却担当教中如此重任,难怪星宿海内部不合,一团乱七八糟。想当年的青妖玄君,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角色,才华武功,足撑大局。边老怪怎么跟娘们一样,偏喜俊俏少年。他这里嘿嘿冷笑道:“如果是星宿海的魔头,说什么讨便宜,自然要让他连本一起折在内。”
君自天瞥了他一眼道:“那唯有拭目而待了。”
郝栋明哼了一声道:“年纪不大,倒把边老怪的那股子嚣张劲儿学个十足十,也不知是否有那个手段?!”残阙尊者骅御是个孤僻耿直之人,他曾经与君自天交过手,淡淡道:“郝栋明,二十年没见,不知我的大悲手比起你石竹天听院的干戈八拍如何?”郝栋明一愣,当年三庭四院为了抵御星宿海南袭,合纵联横,同声同气,但私地下各派弟子还是不免互有争斗较技。彼时骅御倒是略胜一筹。他道:“应该……还是半斤八两吧。”骅御点头道:“比之君少宗主,本尊自愧不如。”郝栋明一时不由愕然,心想:“你这棺材板,绕着弯子说话,分明是话我定不如他了!真是可恼。”
杜榭清咳了一声,自知潘楼一战,实在不太光彩。他在官闱中呆得久了,做事但凭手段高低,本不以为己甚。不过象残阙尊者这般,江湖气重,不免耿耿于怀。杜榭笑着岔开道:“两位远道而来,故人相逢,不胜欢喜,我这里先敬上一杯。”几个人各取酒饮了。君自天不动声色,只是自己任意用些饮食。韩潮暗地询问了一下,才知道除了原来的禁卫,三庭四院中又暗中遣来了二十余名身手不弱的弟子,心中略微安定。问起华晔,却道这个和尚不甘寂寞,在城里赌钱喝酒,乐不思返。
几杯酒下肚后,郝栋明忍不住道:“这件事的原委大家也晓得。杜大官人,如今敦煌已经到了,法门寺藏宝究竟在什么地方,你腹中有无一二?难道这小子信手一指,咱们便要跟着他劳于奔命,掘地三尺么?”杜榭持杯笑道:“君少宗主一诺千金,我这里也正要向他请教呢。”君自天冷冷笑道:“我既然答应过你,便不会食言。”杜榭徐徐道:“郝兄说的也是,如今已到了敦煌,请问少宗主,再下还要向哪里行进?”君自天闭上眼睛思忖片刻,睁开时已是面上含笑,他的目光逐一从众人脸上扫过,看有的人正屏气凝息,静默以待。他喝了口酒,将杯子在桌面上一扣,郝栋明看他无礼,不由怫然变色。君自天已经随手又摆上两只杯子,他指着其中一个道:“这是敦煌城,”将另一只向前一拖,“此为玉门关,”最后一只杯子左拉出去,啪地一定,淡淡道:“便是这里了!”
座上几个人一起凝目望去,杜榭皱起眉头,沉思许久,正想再问,韩潮已经脱口道:“这是……魔鬼城么?”郝栋明对河西四郡地地形不是很了解,怪声道:“什么魔鬼城?还有这种鬼地方么?”韩潮道:“晚辈只是听说玉门关西南百里处,有座鬼城,奇幻莫测,光怪陆离。也不知它始于何朝何代,出自谁手,按古籍中描述,似乎开天即有,亘古便存,相传为西天神魔出没之处。”他转向君自天,问道:“少宗所指的该不会就是此地吧?”君自天笑而不答道:“你知河西一带是怎么称呼沙漠里的马贼悍匪么?”韩潮道:“还要请教。”
君自天道:“沙如海,马如龙;快如电,飘如尘;来如云,去如风;他们自称是马背上的魔鬼,魔鬼出没之处,自然非此地莫属了。不过那里地势复杂险恶,迂回曲折,如果没人指引路向,一定会迷失在鬼蜮之中。各位真的想去的话,还是三思而后行的才好。”韩潮心想:“他既然曾经去过,那便不愁无路可出。唯一可虑之事乃是此人居心叵测,就怕他有玉石俱焚之想,到那时故意将我们一干人引向迷途,活活与他陪葬。”思及牙海中的那番艰辛,当真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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