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一时沉默下来,很久才说道:“紧接着开宝八年,太祖皇帝晏驾。老衲虽然是方外人,闻此噩耗,也不胜唏嘘。”君自天在一旁冷冷道:“太祖娴擅刀马,身体一向强健,春秋鼎盛之时暴毙于内庭,大师不觉得奇怪么?更奇怪的是他死后全身无一处淤伤,但体内胸骨寸断,说起来好象跟贵门的混元一气功大有渊源。”摩柯身在事外,没有太大感觉,只是心想原来这个皇帝是被人害死的。秦艽和于晔却都听得全身一震,从背后透出一股寒气来。烛光斧影一说在民间虽偶有流传,更有人穿凿附会道晋王迷恋上乃兄身边的宠姬,言行失度,才致内帷生变。但这些毕竟近乎于流言蜚语,也有人辩解当时晋王根本未曾进宫,何来弑兄篡位一说?
现在听君自天如是讲,难道说太祖皇帝真的是被太宗遣人杀害,就连德昭太子都未能幸免?秦艽一时只觉得千百万个念头纷沓叠来,盘错纠葛乱成一团。刺客难道便是燕南王?但这些君自天又从何知晓?远在星宿海的边左一怎么会卷入这等宫闱权谋之争?
时不稍暇,老僧业已低叹道:“边宗主料人于先,原来已经替德昭太子暗中察访过了。看来当年禁苑中无缘无故失踪了几个太医和近侍果然不是庄施主下手所为。老衲曾听方丈提过,二十四年前有人夜探少林,必然是边宗主了?”宁云泽笑道:“惭愧,却是在下。贵门方丈实在厉害,三招大悲手几乎让宁某消受不起。当年边大哥得知对方用的是少林混元一气功,却怎么也想不到回是燕南王。宁某讨令前访少林,在贵寺福田居种了半年的青菜果蔬,到头来还是无功而返。没想到暗箭难防,三年后就连德昭太子也继而受害。庄效天,呵呵,好一个燕南王!”宁云泽说到最后,语气森寒。他望了一眼君自天,突然放缓声音道:“江湖人都道我们星宿海是妖魔邪怪一流,动不动就摆出一副铲奸除恶的清高嘴脸来,真是让人顶不快活,名门正派越是这个样子,越不免叫人想搅它一个天翻地覆。当年敝教边宗主四方游历时,在汴梁城大败几个什么所谓的名侠,这一战掀动京都,无意中邂逅了德昭太子。所谓将相王侯如云隔,跟咱们本也扯不上什么干系,但据边大哥讲这位德昭太子不骄不慢,宽厚英武,实是少见的帝王之材。边宗主我是最佩服的,边宗主赞许倾慕的人也不由得我不佩服。何况当时北汉南唐尚存,契丹回鹘等异族鸷视于外,我们星宿海一派虽然远在青川,但同宗同脉,如何忍顾故土敝弱离析?好汉男儿遂志天下,岂不是要比跟三庭四院那帮家伙们纠缠不休高明得多。”
老僧道:“阿弥陀佛。边宗主目光高远,是非常人也。”宁云泽冷冷道:“即便如此,天意弄人奈之何。”老僧微微抬起一线眼帘,望向君自天,轻轻道:“这位君少主想必就是德昭太子的后裔了?”他的语音虽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这一句话,真不亚于平地生雷。一时间诸人面上表情各异,灯光下一晃,便如人人都戴上了一张面具,有惊,有疑,有人恍然大悟,有人困惑不解,有薄讽,有微笑,各态分呈。
秦艽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难怪他叫君自天。这么说来……他去汴梁,原来——是想刺杀皇帝?!”
君自天不置可否道:“大师何出此言呢?”老僧道:“老衲曾听庄效天庄施主提及,德昭太子的第二子乃是侧妃所出,德昭太子自刭后,被郡王府的家将趁乱带走。此子眉后正纹了一朵青色莲花。庄施主等人奉上命前去追索,却在途中遇见星宿海无涯屿的高手,当时九名大内高手,一场激战后独他一人突围而出。他虽然侥幸脱险,但中了令师的鬼穴十三手,勉强捱到嵩山,就已晕厥不起。幸而庄施主修习的是本门混元一气功,精聚神含,坚守本舍,即便受气息牵引之苦,倒还不至于离魂癫狂。老衲又略懂一点九侯命脉的皮毛,幸可略尽些绵薄之力。”
君自天和宁云泽相视了一眼,君自天冷笑道:“哼,他倒是福大命大。庄效天还说了些什么?”老僧道:“这位庄施主正是普辰的后人,据他所言,祖上虽薄有积蓄,但也谈不上巨富。小的时候曾经听人讲过,曾祖在河西大漠中发现了一批重宝,并绘制了一份藏宝秘图,不过一来先祖死得早,二来家中曾遭祝融之灾,只抢救出了祖传的武功秘要。八方须弥掌固然是玄门绝技,但却要辅以上乘内功心法才有大成,是以才会拜师少林门下求艺。艺成之后又不甘寂寞山林,幸得太宗皇帝激赏,擢为近臣,颇得信重。他说当年太祖皇帝因征南唐被困寿州时,晋王无一兵一卒相救,事后虽然脱险,不免耿耿于怀。太祖皇帝虽然一时隐忍不发,但手足之情已减,晋王亦岌岌自危之际。又眼看着德昭太子权望日盛,德芳也渐长大,乃兄大有废弃金匮之盟,传子立嫡的意向,困谋之下,才有奉命在万岁殿行刺一事。”
宁云泽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边宗主本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却被德昭太子拼死拦住,说什么百日之内连陨二主,必天下大乱。哼,天下虽然不曾乱,但昭德太子自己最后却未能身免。可怜,可叹!”
老僧道:“庄施主说他们当夜行刺德昭太子时,太子自己取了一把宝剑说这本是他们姓赵的家事,太宗虽然有负太祖皇帝,而他德昭却不愿赵氏蒙羞,使宫闱之争留垢青史,只恳请太宗皇帝留情,为乃兄存一点血脉。说完后便横剑自刭了。阿弥陀佛,仁厚至此,实在令人钦佩惋惜。”君自天不伤反笑道:“这便叫做人恶天也怕,人善天也欺。在下原姓赵,单名一个弋。弋字乃是家师所赐,君自天这个名字么,也是家师所起。不过君某一事无成,有辱先祖,一向不大敢以本名见人。”
他从从怀中抽出那方薄绢,平平地铺在地上。就看薄绢上用墨笔勾了一朵淡淡的莲花。欲含欲放,笔致灵活流畅。君自天道:“佛门有法华三昧,因果不二。华开莲现,华谢莲成。大师以为然否?”老僧默然片刻,笑道:“老衲知道君少主你的意思,华落莲成,废权立实。不过既然谈因果的话,知因果不如不昧因果,君少主如果能撇开过往,弃烦恼而得解脱,才是法华三味中的真谛。”君自天冷笑道:“大师说得好轻松。大师既然有这般的辩机,且看能不能说动当今皇帝让位与我,天下如果都姓赵的话,君某或赵恒又有何干系呢?”
老僧道:“错了,错了。”他揭起薄绢,“莲者,怜也,父母怜子之心,智者悯人之心,上位者爱民之心。边宗主在西苦心经营数十年,待友情殷,老衲不能不折服。但当今朝廷正与西夏北辽议和,万民休养生息之际,不堪再乱。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请君少主勿以一人之私,使西陲不定,动荡中原大局。”
一时之间,只听得呵呵的笑声在室内回荡,君自天笑不可遏道:“大师是在说我么?君某何德何能,竟得如此褒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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