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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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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向后指去。韩潮回头看去,就见身后数里之遥的地方正亮着一线星火。李德宁冷笑道:“他们也跟上来了。”君自天瞥了一眼,却是摇摇头。李德宁再仔细一看,也有些奇怪,如果是敌军追上来的话,那么按照十人一火,篝火断不会这般少法,难道他们体恤脚力,大队根本不曾追上来?毕竟在这荒滩上,一走十多天,几百人的食水补给却是一个大大的难题。抑或是对方早有完全之策,早已经率领大队前驱,绕过牙海,在前面等着网罗痛击?一行人看着这线火光,禁不住惶惑不安。

        李德宁当然想不到,拥坐在那片火光附近的几人,其中一个正是秦艽。老马锅头在草滩上弹获了两只哈拉,也就是草原常见的旱獭,剥了皮串起来正在火上熏烤。那哈拉肚子里的肥油极多,“滋滋滋”不断地滴到火堆里,每掉下一滴都溅起一朵明亮的焰花来。而在对面席地而坐的三个人,却是天旗六部中的断狱刀段二段四兄弟和铜绿斧古烁东,段氏兄弟盯着那两只烤熟的哈拉,颇有垂涎之意,只是那东西小小一只,比老鼠也大不了多少,怎么好意思出口讨要。段氏兄弟等人追着君自天的行踪,跟到红盐湖,前几天吃尽了大漠风沙的苦头,今夜看见火光循向而来,没想到却撞见秦艽两人。虽然对方剑法精妙,但既然落单,也没什么可惧之处,当下三人现身出来,索性一起围坐驱寒。

        段二吃那些糍粑肉干早就厌烦,这时厚着脸皮笑道:“秦女侠剑法高超,我们兄弟可是佩服得很,再说江湖上山高水长,没有一辈子的仇人。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这里还有一些糍粑牛肉,大家一起用来无妨。”秦艽知道他的用意,不由微微一笑道了谢,接过一块肉干慢慢撕来吃。等那哈拉烤好,她分了一只给段氏兄弟,笑道:“三位也不用客气。”两个人一般的心意,也顾不得烫热,四只手伸出,吡牙咧嘴地扯开,一转眼的功夫儿,就剩下几根骨头。段二把骨头都嚼得碎了,吮干了髓汁,咂吧咂吧嘴唇,很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哈拉肉质肥甘,虽然不免有点草腥味,但也确为不错。烤肉的香气惹了几只土狼在外不远处逡巡,铜绿斧古烁东是个粗直的汉子,他道:“段二哥你还没吃饱么,那咱们杀只狼来烤着吃?”段二摇摇头,吐出一根骨签道:“狼肉可糟糕透了,哪里是人吃的?”

        段四笑着道:“古老弟,你可就不知道了。我二哥小的时候在辽东打猎,不小心掉倒雪窟窿里,靠吃了七天的狼肉才爬了出来。他可把这辈子的该吃的份儿都吃尽了。”段二笑道:“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你还替我记着呢。可惜附近没有骆驼,不然割了个驼峰烤了来吃才真叫人快意。”老马锅头拿起另外一只烤好的哈拉,笑着递过去道:“这种油腻的东西,老头子也吃了许多年,两位既然喜欢,不妨多吃点。”段氏兄弟接过,一时倒有点老大不好意思,段二知道走马人都喜欢喝上一口两口的,从腰畔扯了一个皮袋子出来,道:“来,我这里还有点关外烈酒,来口驱驱寒。”那酒早在袋子里冻成了冰,段二两掌张开捂在袋子上,暗中运气,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酒化了。他朝秦艽笑道:“哎呀,我这也算是班门弄斧了。”

        老马锅头知道这样的江湖豪客喜怒无常,当下不多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喉辛辣,果然是高粱烈酒。秦艽不善饮,几个人也不勉强。酒肉交替,没多久,便将那袋子烈酒饮尽。段二拍拍肚子,就往雪地上一躺。秦艽心想:“天旗六部中那三个人哪里去了?狼烟霍无痕中了一剑一指,想也不能好得那般快法,但我总不能跟着这三个人一起追上去吧?”

        老马锅头随身带了一条长鞭,前端是根骨笛,一时兴起吹了起来。那笛声深沉,也没什么花俏,悠悠远远地在戈壁中传荡出去,越发显得旷野孤迷,天地疏静。这笛声是粗糙的,如塞上西风,磨砺着人灵魂深处,吹开浮滓直切磨出辛痛来;可笛声偏偏又分外沉静的,仿佛亘古沉默的河流,在你还未曾留意的时候,它已经席卷而来,吞噬而去,让你身上的每一条血脉都禁受不了那种刷洗充盈的痛楚,直欲狂舞,或者索性大哭一场,抑或根本就角逐着这河流奔涌而去。

        笛声中浑然让人忘了音律之美,只有岁月如歌,人生如寄的落寞悲怆。

        也许只有沙漠里,才会有这样的笛声,这样的笛声也唯有在沙漠里才会有这样的力量。一根鸟骨中,西风古道,戈壁黄河,生命的卑微与尊严,对上苍的尊崇和呼告。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呜咽笛声穿过旷野,穿透风沙,穿透斗转参商……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艽但觉得面颊上一寒,伸手摸去,竟然有泪结成冰。

        那边段二打着呼噜,已经沉沉睡去,段四用快刀剃着胡茬子,正剃到一半,若有所思。老马锅头收了笛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掖回腰带里笑道:“秦姑娘,看这夜色正好,要不要继续赶路?”秦艽点点头,起身道:“三位,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后会有期。”段四呵呵一笑道:“秦姑娘走好,我们兄弟也不远送了。”

        秦艽一转身的功夫,不知怎的觉得他的语调有些古怪,心中一动,左手已经按上剑柄。但觉身后气息窜动,转腕回身,软剑已经递了过去。就见段四手里刀光一闪,正疾快无比地向刺向老马锅头的背心。段四心思缜密,知道秦艽的剑法武功虽高,但在大漠滩涂中如果没有向导,也比睁眼瞎子强不了多少,避强批弱,这一刀,正是釜底抽薪之计。

        段氏兄弟在塞外被称为“断狱刀”,刀法快狠一时无匹,这记“隼夺”当真是有出必杀一击。如此出其不意的一刀,他本已算准秦艽扑救不及,但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般快法,一支软剑如寒芒暴涨,直刺向他右肋的空挡,这一剑之势看起来平简已极,其意分明。如果他一刀将老头杀了,这长剑必然就势穿肋入腹,少不得要他饶上一条命来;如果他中途回刀趋避,又是自保有余。这瞬机万变之时,段四心中不禁暗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剑法的造诣实在太过高明,自己所能窥得的不过是十中三四,就算己方三个人加在一起,多半也是不敌。他心中念头电转,单刀划了一个长弧,顿时收了回来,同时觉得腋下一寒,对方的剑锋也是及衣而止。秦艽微一侧身,已经将长剑撤了回来,但她这么侧身一站,正好挡在老马锅头的身后。不论是段四,还是其他两个人想再偷袭都是不能。

        老马锅头当然不晓得自己已经在黄泉路口转了一圈,仍向前走个不停。段四嘿嘿一笑:“星宿海,天外天……果然没错,既然有秦姑娘在,小鬼扳不过城隍,我们这三脚猫的把势大可以回去交差了。”秦艽淡笑道:“阁下太客气了,这里先谨祝几位一路顺风了。”段四摩了一下笑道:“秦姑娘也多多保重。”

        秦艽和老马锅头向前走了大半个时辰,隐隐听得背后一声厉嚎,回头望去,来路火光已灭,只有一片深黑。那叫声嗄然而止,好象用刀子一下切断,很是怪异。秦艽心想:“这漠野里人迹罕见,多半是几个人中谁杀了一头野狼吧。”老马锅头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空,面有忧色。是夜不但天空异常明净清朗,就连气温都骤然回暖,秦艽在漠北走了这么久,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天气。她看着老马锅头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忍不住以目探询。老马锅头半晌才道:“不是我说,这天气暖得太怪。真是不个好兆头。怕就怕……会有大风雪。”秦艽也抬头望去,就看夜空中便是连浮云也没有一抹,实在不是要下雪的样子。但她知道老马锅头通熟关外的风土人情,阅历丰富,话既然说出口,多半不虚。她久居中原,实在不知道西北边陲风雪的大法,还只在烦恼如果风雪真的来了,寻起人来谈何容易。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只是疾行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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