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恶风天里,韩潮君自天等人支了几个皮帐正宿在湖边。自从他们进了牙海,马匹就开始相继倒下,不过身后已看不见追兵的影子。一直走了一天一夜,才赶到了红盐湖边。这里说是湖,其实就是一片大盐淖,淖里面有口咸水泉,四季不竭。本来因为泉水有毒,红盐湖畔几百里内寸草不生。但上天造物往往巧逞其工,就在咸水眼的周围又有几口甜水泉,每年夏天高山雪化,十八顷河水流丰盈的时候,淡水便会高高漫过盐泉,滋润岸边一丛丛的矮芦苇、红柳等植物,那时节红盐湖边一片绿意盎然,各色花朵飘摇,浅粉色的红柳,纯白的格桑花,艳蓝的马兰层层堆簇在水边,直编出一条锦带紧紧拥着红盐湖。秋天草籽落下,就等着第二年的水信。所以在湖边便形成了一条宽不过百米的草滩,也只有这里才能行人马,但即便是附近最老练的牧人,也不晓得牙海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大风刮起的石头不断地撞着帐篷,各种千奇百怪的声音都在外边响起,众人走得狼狈匆忙,都是一身脏乱。韩潮捧了一把雪将脸洗了,触手之处,下颌都冒出短短的胡茬,但觉得人也黑瘦一圈。李德宁等人自是不用说了,帐里还有受伤的兵士,实在捱不过痛楚,低低呻吟出声。说起来这里最舒适整洁的倒算是君自天,无论什么事情,自然有摩柯给他打理得井井有条。韩潮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里不由暗自阴生一股愤恼,君自天目光偶或投射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嘲笑,似乎别人心里无论转着什么念头都瞒他不过。
韩潮郁郁地撇开脸,慢慢整理自己的装束,这么一路的亡命奔逃,实在令人疲惫不堪,全身的骨头都似要散开一般。适才在路上,心里惟有一个念头,便是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但真到此时,却毫无睡意。他听着外边风沙呼啸,前尘过往纷沓叠来,一个念头突然自脑海中闪过:“这君自天才智武功佼佼于群,心计深刻,绝不会是一个束手待毙之人。再说星宿海的青妖玄君是何等精明老辣的人物,这十多年来,也照样扳他不倒,足见他确有过人之处。他……他这一路委蛇求全,该不会是因为累得心爱的人惨死,愤恨于心,所以要把我们一干人引入歧途,同归于尽吧?”其实这个念头早就在韩潮心中徘徊不去,不过有的时候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象君自天这么一个狂傲自负之徒,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怎么会为一个青楼女子犯险轻生?星宿海的江湖梦,边左一的鸿图梦,难道比不上数日风流?但此刻在这戈壁边陲上,尘嚣具静,一一仔细剖想开来,越来越是有迹可循。
韩潮仍记得那日潘楼上,君自天在七个江湖高手的围攻中,身法诡变,扑朔迷离,几乎非人力所能。狼烟霍无痕的轻功固然高妙,但行如鬼魅,只不过奇兵突起,攻人不意罢了,哪里及得上君自天那般驰鹜如意。他的素璇玑,杜榭的紫金屏,于晔的千佛掌,徐丰冉的千花剑,湘江二子的如意双环,残阙尊者的大悲手,再加上一个暗器名家的助阵,一时间还拿他不下。韩潮一向自负文采武学均胜人一等,江湖中年轻一辈少有人可堪匹敌,那时候也不禁自惭形秽:“天下既然有这般的人物,生我等何用?”如果不是那女子横死,乱了君自天的心神,谋划已久的潘楼一战是否能够顺利达成只怕还是未知之数。
那一刻,鲜血飞溅,在掌风剑影里,一声轻轻的尖叫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不过君自天的表情霎时变得万分奇怪,是冲过去扶救还是破围而出?君自天的神色摇摆的那一霎那儿,杜榭的紫金屏就已经印在他的身上,他仿佛浑然无觉。
韩潮忍不住抬眼向君自天望去,见他侧首出神,似乎正在聆听着帐外的风沙。这副表情淡然冷漠,跟他战后瞥见那女子尸身的神情一模一样,但让韩潮心里一直感到隐隐不安的也是这个。当时众人均觉得死者不过是个青楼娼伶,这样的女子烟花柳巷里要多少有多少,没一个可以放在心上的,不过是姓君的少年风流,一时情热罢了。
可是当他在冲出重围,勒马而止的时候,眼看着秦艽没有跟上来,也是那短短的一瞬间,回头救援还是继续前行?恍恍然竟似曾相识。
就在韩潮思绪万端之际,噗地一声,一大块砾石打中了皮帐,疾射进来,紧听着惨叫声起,身边一名夏兵被砾石击中,将半片脸撞得鲜血淋淋。皮帐被划破了个口子,风沙立刻从外边涌入,卷起地上的炭灰,直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站起身来想堵,但哪里来得及,第二波风势又起,刺啦啦顿时将整个皮帐都掀翻开来。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帐幕拉住,短短一段功夫内,有些人被鸡子大小的石块打得头破血流。众人无法,只得分了皮帐将头面一裹,纷纷卧倒在地上。这般黑天黑地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捱得狂风渐缓。
韩潮醒得早,推开身上的飞雪积石一看,天色澄蓝,已经两日后的正午。李德宁也把部下唤醒,大略数了一数,除了一人伤冻致死外,夏兵还剩二十一人,想当初一百八十精兵,个个人马如龙,倒现在竟然凋敝狼狈至此。他面色阴冷,不置一辞,只是抽出腰刀,带着几个部下草草将死者掩埋了起来。韩潮在一边看着,物类其悲,心里不由颇有点同病相怜之感。
君自天在地上划了幅简略的地图,标出红盐湖附近的地形,他划出两条路,一条是绕湖向西北,直达音凹峡山麓,然后转行疏勒河至敦煌;一条是沿湖向东南,穿过戈壁,返回嘉峪关。他指着南返嘉峪关的路线,对李德宁道:“李兄,你还是翻过六盘山,先回大夏。麻烦你转告夏王,他的盛情我心领了,不过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李德宁嘴角抽动一下,道:“君公子……,当年李氏一族的性命是你给的,我们便是为你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在所不辞。德宁护卫不力,就算你不责怪,我有什么颜面逃回去见我家主上?!”他朝余下的二十几个兵士道:“各位兄弟,德宁带兵无方,害得大家死伤惨重,铁骥卫这批兄弟一大半都要埋骨异乡,你们怨我不怨?!”他两颊燃起血色,又用党项话大声地喊了一遍。
那群兵士虽然狼狈之极,但仍群情激昂,纷纷用党项话回道:“我们誓死追随铁骥将军!”“百死无怨!”李德宁向君自天道:“在下知道君公子一片好意,不过是想保全我们,不过我们大夏男儿没有临难退缩的懦夫。唯有等君公子平安抵达后,德宁再回西平府向夏王请罪不迟。”
君自天微微一笑,伸手将南回的线路一掌擦掉,转头向韩潮问道:“韩兄你看如何?”韩潮一楞,没想到君自天居然对自己客气起来,他心中正想着:“这些党项人一个个悍勇坚毅,是非我军所能比。看来李德明踞西平府称王,实在大为可虑,日后只怕也会象契丹人一样是我中原大患。”因韩潮与摩柯对这边的地形所知有限,当下也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一行人也不多说,立刻启程。这一路的沙雪下都是厚厚的干草,比起先前的道路来不亚于是天壤之别,没到天黑就已经走了三四十里有余。不过这个红盐湖甚是广袤曲折,有一大半的路都是绕圈子,众人唯有趁着风沙不大,日夜兼程。
青陇一带盛产青色池盐,晶莹皎洁,粒粒分明,向来有“北海青,南海赤”之说。但这边的盐湖却是少见的桃花盐,往湖底望去,皑皑白雪下是一层层的赤红,虽然这么冷的天,湖心一汪盐泉仍然水汽氤氲,在几十丈内结成团浓雾。风沙小的时候,雾气笔直凝起,恍若龙腾。君自天知道这是地热熏蒸所致,烟气往往含有剧毒,警告众人不可以靠近,只许在草滩上行进。
二十余人走了两天一夜,这天晚上实在是耐不住劳困,都倒下来休息。半夜里韩潮听得有异响,原来以为是有人夜起解溲,但听得脚步轻柔,大异常人,他暗中一看,却是几只土狼来此觅食。有一只正叼着一个西夏兵士的小腿,直在草地上拖出了两三丈远,那人尚在梦中,还鼾声如雷。韩潮看得既是惊骇又是好笑,拈起石块,先打死两只,叫醒众人起来一检查,行囊中所带的马肉连吃带丢就只剩下四五十斤。李德宁安慰道:“既然此地有狼,那必然会有野物可供猎食,吃的东西倒也不用担心。”话虽如此,但众人一路行来这么久,除了今夜几只土狼,哪里曾看到什么野物。
君自天笑道:“野狼肉虽然不好吃,但总好过人肉吧。”韩潮听得头皮发紧,不清楚他是否在说笑,心想:“这漫漫草滩真要走到音凹峡,着实是段长路。但正如姓李的所言,一路上总合有些野物可食,想来尚不至于如此。不过带着这些西夏兵士,终是累赘,还是要想办法摆脱的好。”众人既然惊醒,又继续向前赶路。这天刚好是望夜,周天星垂野阔,明月如轮,人走在草滩上,便在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如鬼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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