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骆中原摆脱了秦艽,舒了好大一口气,转身跑回去找同行的结义兄弟祁有良,谁知道穿街走巷,连转了两三圈都寻不半点影子。他饿得狠了,就在街角的一家小店连吃了三大碗桐皮面,出来再寻。风陵渡不比大都,夜深风硬,街道上尽是树影子晃来晃去,难得见一个活人。
骆中原暗暗向平顺老店那边蹩去,心想祁大哥该不会投宿在那里吧。他这厢正走着,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串不紧不慢的马蹄声,那蹄声里伴着丁零当啷的铃响,煞是清脆。
骆中原猛一回头,发现一匹黑马不知从哪个巷口转过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女,披着件艳红毛氅,看起来娇滴滴俏生生。那匹黑马尤其神骏,一身皮毛油黑似水,给月光一照,仿佛墨上镀银一般。他心里方赞叹,那个少女已驱马走得近了,少女看他直勾勾望着自己,手里鞭子一扬啪地在骆中原身上抽了一个狠的,喝道:“兀你这个中原蛮子,看什么看,再看,姑奶奶挖你一双眼珠子出来!”
那鞭梢在骆中原脸上带出一条鞭痕,霎时红肿,一阵火辣辣的痛。骆中原忍不住怒道:“你这凶婆娘,老子哪只眼睛看你了?!”
那少女兜转了马匹回过身,鞭子一卷,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一边打一边笑道:“你说我凶婆娘,我就要凶给你看看!你有好大一把胡子就想当人家老子么,看我给你一根根拔下来!”她的鞭子又快又密,打得骆中原躲不开,他心里恼怒:“老子不看你是个娘们,早一刀把你给宰了。”他躲得狼狈,用手拨出一个空儿,撒腿就跑。谁知女子鞭子甩出去一勾,一下绊住他的后脚,把他拉了一个大跟头。
骆中原爬起来的时候,鼻子已经戗破了,流下一行血来。那少女看把他捉弄得够了才笑道:“黑大个儿,你这锅底打破了,怎的流出红糖水来?!哈!姑奶奶今天性情好,借你胡子留两天。”手在马股上一拍,黑马嗒嗒径自去了。
骆中原凶婆娘母老虎的乱骂一气,也只能自认倒霉。他站稳脚了正想往回走,突然有人把他一把拉住。这人戴了一个青布幞头把脸压住一半,却是祁有良。祁有良也不容他多问,拉着他一阵急跑,两个人跑了半盏茶有余,拐到一棵大柳树下。祁有良突然按住骆中原站定,拜倒在地上。骆中原一急,拉不起他自己跪了下来,“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祁有良一脸惨败凄然道:“骆兄弟,做哥哥的来日不多,有几件事想拜托你。你别急,先听我慢慢说。这次出来时我在太原府算卜了一个卦,卦上说我有血光之灾,躲是躲不了了。我在大堰村娶了一房浑家,手里有二千多张茶券子就托兄弟带给你嫂子了。”茶券子其实就是茶引,当时官府禁茶榷税,各大茶商交了官银,由官府按数点发茶引,因认引不认人,多有些人借此贩卖生利,每张茶券子抵一两多白银,井市官商中流通无碍。祁有良做人很是精明,黄白之物都兑成茶券,连骆中原都不知道他带了这许多财物出来。
祁有良絮絮叨叨清点他的一些私蓄,这人线上开扒不是好手,做生意买卖地产倒是一等一的人才。骆中原听得焦急一把把他拦住,“祁大哥,你怎么说这些丧气话,咱们兄弟活着一起出来,死了一起回去!”祁有良双手一扯,把自己的上衣拉开,露出一片焦黄的胸膛来。骆中原只道他神志不清,等借了月光仔细看了,却发现他胸前五处要穴上各有一个极细的红点,就象拿了绣花针扎出来一般。祁有良苦笑道:“哥哥我给人刺中了死穴,多半熬不过两天了。”
原来这祁有良寻不到骆中原,听得平顺老店那边有械斗声,不由凑了过去。他是老江湖,最是小心谨慎,知道窥人隐秘乃江湖大忌,但点子既然是瓢把子标花定下的,无论如何也要尽点心力。一是邀功,二可分润。那后边的院墙紧贴着一条仄狭窄巷,巷口宽不到两尺,是个死头路。里面积了许多腌赞之物,说不出的恶臭。院角的墙砖给污水沤得腐了,一捅便捅了个窟窿出来,他就在墙上破了个洞,捏着鼻子向里窥视。
祁有良道:“那是个大院子,挑了两盏纸皮灯笼,有两个汉子刀来刀往斗得正凶,八九个人分两边观战。其中一个人使的是一柄两尺三分长的紫金刀,居然是洛中名侠何容宽。我吓得一缩脖子,跟他厮战的汉子看起来是个仆役,我心里想,这点子实在是硬,连手下的功夫都这么高,才想到这儿,那汉子痛哼一声,滚出战圈,胸口鲜血淋淋已给劈出一条口子。本来到了这时也该分出胜负,不过那姓何的看起来是要他的命的,一点也没手软,又一刀刷地追击了去!”
骆中原听得关注,“怎么样?杀了没有?”
祁有良摇摇头,道:“你记得昨天晚上,咱们在脚店里避雨么?点子里有个年青的公子,就是看起来斯文清秀的那个。他只是一伸手,就把什么劳子洛中名侠逼退了几步,原来以为他是个雏儿,没想这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呢!他说话倒也客气,道:‘何大侠,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一行有重务在身,等事后自然会再登门求教。’那汉子痛得脸色惨白,也朗声道:‘何先生,程某身在,明年六月一定去洛阳府赴约。如果违誓,定如此刀。’他伤后体虚,却是折那雁翎刀不断,刀交到年青公子手中,便见他轻轻一笑,就指一弹,一把百炼钢刀居中而断。这一手可俏得很呀,既露了功夫,又圆了面子,何容宽若是做人上道,也该见风收篷,等邀了一批好手,约后再战。谁知道他站在那里,面色阴晴不定,看得我老大瞧不起他。”他哪里知道,何容宽小舅子一家就是死在程朴坚手里,场子虽然圆了,但对回家对老婆外甥如何交代?
祁有良继续道:“突然这时有人冷笑一声,道:‘老夫还道是谁,原来是赤城水云院中少年杰俊。’那个人我开始还以为是何容宽一伙,没想到,没想到……”他突然身体抖个不停,显得惧怕已极。骆中原抓住他道:“祁大哥!”祁有良强笑道:“这主儿才是真正惹不得的,居然……居然是‘一弦一剑,杀人无算’。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没有认出他来。”他在那里忍不住自怨自艾。
骆中原听得心焦,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他慢慢说。祁有良道:“那青年公子向他施礼道:‘段老前辈好,家师一向仰慕您老人家的风采,晚辈这里先代他向您问安。’那老……老前辈看起来十分倨傲,冷笑道:‘你也不要用简秀町来压我,我这个老不死的也不买他的面子。这事我本来也懒得管,只不过没想到江湖消停了几十年,三庭四院居然跟星宿海的妖人勾结,无耻何尤?!难道二十年前君山一役,同仇敌忾之心都忘了么?’那青年公子涵养真好,面不改色,低低地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段老前辈只是冷笑,后来道:‘什么江湖大计,什么国泰民安,老夫是不懂的,我只知道星宿海的妖人恶贯满盈,个个杀之无赦!’反正两个人最后还是翻脸,动起手来。我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点子有这么扎手的对头,忧的是三庭四院,那可是江湖的翘首,哪里惹得起的人物。”
祁有良说到星宿海的时候更是惴惴不安,刻意压低了声,恨不得三个字在舌尖滑过,不出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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