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前辈真是咄咄逼人,一拧杖头就亮出了明晃晃的剑子出来。我看那青年公子不愠不火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银环。那银环盈不过一尺有余,又细又轻,忒的古怪。哥哥我除了哪吒三太子的乾坤圈,还没听过谁用这等希罕兵刃。我想这人年纪青青,真是可惜了。谁知道,两个人交起手来,居然一时不见胜负。段老前辈那剑真是快得没个影子,而那公子慢得却是跟小娘描花绣凤一般,明明有的时候一剑就可以把他刺死了,他那圈慢慢挡过去手指挑动,又挡回去。到后来,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两人招式来往,我蹲得腰酸腿疼,才准备直一直腰……”祁有良声音里突然添了一股说不出的惧意。
他说:“我当时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灯笼被风晃一了晃,却是一道黑影子突然从侧面的门廊上电射而出,好像一掌打在老头的后背,那老头身子一栽,就听黑影荷荷大笑道:‘段老儿,一报还一报!’他本来发话在前,但出手委实太快,声音倒落在后面。那个中州大侠拔刀欲拦,给他反手一掌拍在脑袋上,”祁有良一个哆嗦,“那一掌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脑花都飞了出来!”
骆中原听他讲得惨厉,也不由心中一寒。
祁有良道:“我当时吓得脚都软了,那……情景实在可怖!赫赫一个洛中名侠,转眼的功夫毙命当场。段老头也着实了得,来不及撤剑,左手一拍琴身,几根琴弦绷射而出,将那人逼退一步。他身子一纵已经向南掠去。青年公子亦是一怔,那人抬手一掌向他面门打去,青年公子连退三步,退出一丈多,那人似乎忙着追敌,抽身就走,仿佛一个鬼影子般的转目即逝。在场的人都愣在那里,突然有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却是那个仆从。原来那人走的时候顺便一脚把他踢翻在地。那仆从蜷在地上,手足不断痉挛,眼看活不成了。我当时就觉得背上的冷汗凝成一溜滑了下来,都不知眼前一切是真是假。”
祁有良伸手向额上抹去,好似想拭去当时的汗渍,他呆了片刻才继续讲道:“院中还有个少年,面色青白,已经给吓得傻了,其实哥哥我也是一样。那青年公子一笑,道:‘小兄弟,这件事可真是对不起你了。’他手中的银圈一弹,挺成一条笔直的长线,一抖手就把那少年刺死了。灯光照亮他的半爿脸,斯文可亲,我可慢慢坐倒在地上。这个青年公子比之那个黑衣怪人,手段狠辣,不逾多让。他要是察觉有人在外偷窥,我这条命可要白送给他了。”骆中原是见过韩潮的,直听得毛骨悚然。
祁有良道:“我也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院子里的人都走空了。我慢慢蹲起来,才想溜出去,谁知……”他面色古怪,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谁知背心刺痛,已经被人拿兵刃制住。我一动也不敢动,听见身后那人的鼻息一时缓一时快,一时轻重不一,我……我实在是忍不住,一行热尿顺着裤档就流下来。兄弟,咱们不是外人,这丑事我也不瞒你。我心里发誓,如果逃得性命,以后再也不在江湖上混了。听得一声低低的冷笑,那人骂道:‘孬种。’他咳嗽一声,好像吐出好大一口鲜血。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居然是姓段的老头,他被仇家追索,兜了一个圈子又潜了回来。等过了半个时辰,没什么动静,我就负着他在僻巷里闯进一户人家躲在里面。”
骆中原问道:“祁大哥,那又是谁伤了你呢?”
祁有良苦笑:“那老头刺了我胸前五处要穴,就是要我供他驱使。他受了重伤,急需大量陈醋黄酒,我如果四更前拿不回去,那就没得救了。”骆中原急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找一家店铺,就算买不来抢也抢来了。”祁有良低声道:“哪里有这样简单,老头对头的门人子弟已经在各大店铺各处知会,刚才你看到的红衣女子就是他的门下。咱们兄弟的一点微末武艺,在人家眼中实在一根小指也不如,兄弟,我也不想拖累你,身后之事就劳你尽心了。”说到后来,语甚凄然。
骆中原怒道:“祁大哥,你没的说这种话糟蹋我!姓骆的一个人回去,成了什么人!?这风陵渡我熟得很,你等着。”骆中原小的时候在这里住了二年多,每条道闭着眼睛都走得。当下撇了祁有良穿过几个巷子,摸到一家老店后院,这家老店擅做酒糟鸭子,在后院藏了很多汾酒米醋,老板曾因一些顽童经常来偷酒,故埋得都极深。骆中原踢死两只狗子,两手铲挖,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挖出几坛,破开封闻了闻,把酒醋各挑了一坛出来,怕那酒缩了不够,又汇进一坛去。
祁有良在树下等得焦急,喜忧参半,没过多久看骆中原疾跑过来,腋下各挟着一个坛子不说,背后还缚了一条死狗。时间仓促也来不及多问,两个人奔回段蒉的藏身之处。
两人逾墙而进,推开木扇门,但见眼前一片漆黑。祁有良找了盏油灯点亮,往屋子一照,不由呀了一声。骆中原冲进去看,只见一个老头头面朝下跌在地上,胡子上地上都是鲜血,好像僵死多时。他把老人扶在床上放好,在心口一摸,还好有点热气。骆中原练的是外功,也不知道如何运气疗伤,于是猛掐老人的人中。他把老人掐醒后,老人一双眼睛狠盯着他,许久才缓回气来,“混小子,你……,咳,你想……害死我呀!”
骆中原呐呐不语。心想:“若不是为了祁大哥,我说不得一拳便把你打死了。”老人歇过来,少不了大骂祁有良蠢材,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指使他去砍柴烧水,祁有良但觉保命有望,自然是加倍的殷勤,不一会儿的功夫烧了一大锅热水。因为没有适合的浴桶,就把主家的水缸洗刷了,将老人扶进去。
老人喝了两大碗汾酒,水醋各半让祁有良倒入水缸。一时间,满屋子浓酸呛人欲泪。祁有良骆中原忙不迭地跑出来,两人满身大汗给冷风一吹,醋味都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骆中原好奇,推开一线门缝偷看。就看老人裸坐在缸内,满缸的热气聚而不散,仿佛结成一张四面屏风似的把他包裹在其内,唯一见水汽翻滚无方。过了不知多久,那水汽渐渐淡了,但老人头顶一条热气凝成的白线却更形浓厚。
祁有良一晚上没进水米,借这个机会把那条死狗剥洗了。这家屋主颇为殷厚,厨里积了不少椒麻大料,祁有良剁了四条狗腿,切了葱姜小火炖起,听着水滚,不时溢出一阵阵浓香。
骆中原看那老人吁了口气,顶上白烟顿消,哇地一声又吐了口血。不过神色似乎好看了些。骆中原进屋替他擦身打扫,只见地上的血都凝成一根一根紫色的筋条,十分怪异,老人叹口气道:“这个妖怪的凝血魔掌越发利害了……”他又摇了摇头,“如此恶毒的掌法,有伤阴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