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进,声音先闯了进来,“祁大哥,这家老店的屉蒸鱼大大有名,咱们兄弟喝他娘的一个爽快!再往前走,线上的朋友越来越多,怕连口水……”秦艽听得清楚,暗笑:“老朋友来了!”门外闪出一张黑脸来,但只是打了一个照面,晃然间没了影子。听得有人吃痛声,“骆老弟,你……”骆中原一把拉了黄脸汉子急走,嘴里嘟囔着道:“我看了,那家店人满,咱们还是换一家来!”他特意拖延行程想避过秦艽这一行人,没想到到了风陵渡,还是撞在一起。
骆中原快走几步,绕过一家香烛铺子,才松口气。左臂上突然一紧,已经给条长索缠上,无论是神龙摆尾,还是霸王卸甲,挣扎了半天也是解脱不了。秦艽笑吟吟地跟他走个并排,道:“我说黑兄,(骆中原辩道:“我姓骆……”)借个地方跟你叙叙旧。”那骆中原冷不防给她拖走,犹剩下黄脸汉子还在四处探寻。
虽然天色未晚,但日消夜长,已经大黑。这条街巷紧靠着渡口,江风呼啸吹过来,直剥了人一层面皮去。在那房角屋檐下挂了许多桐纸灯笼,有高有低的,有大有小的,在风中晃晃忽忽摇个不停。
秦艽低声笑道:“骆兄,我又不是鬼,让你见了我就闪,难不成做什么亏心事么?”这个鬼字正切中骆中原的心病,他禁不住一脸苦色道:“少侠,咱们……咱们两条道儿上的人,你何苦害我?”秦艽道:“哦?那我正是想问问骆兄,我究竟是哪一条道上的?而且一定要问个清楚,不然万一走岔了,岂不是危险。”骆中原吞吞吐吐道:“明人不说暗话,那夜你也看到了盗跖箓,百川纳海八方归一的绿林箭总该听说过吧,这次瓢把子点了你们一行人的彩头,你们……你们硬走京兆尹一路,咱们……咱们已经是敌非友!”
他说到后来,硬起脾气,猛地抽出快刀一个四门八方斩,前后左右刷刷刷连劈十六刀,将秦艽逼出三尺之外,冷冷道:“你武功比我高,我打不过你。那天晚上也是我姓骆的自不量力去杠玉剑门的梁子,给他们杀了且杀了,给你救了也救了,总之别怪我不承情。你要是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
秦艽不怒反笑道:“骆兄真是好汉子!佩服佩服。”骆中原脸臊得有点红,反而泄了口气道:“总之现在走回头路也来不及了,你就好自为之吧。”
一阵嘈杂从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伴着兵刃交格音,秦艽面色一变道:“你们开始动手了?!”骆中原脱口道:“怎么会?!我们定在白石峪……”他自知失言,啪地给自己一巴掌,跳起来道:“我走了,你要跟着,我认识你,刀剑无眼,可是不晓得!”
秦艽可比他走得还快,提身跃上房脊,朝着喧嚣声掠去。好在这是一条转角街,各大铺面的房子鳞次栉比多是齐檐而建,没走多远,看到许多人聚在一个空院子里,其中两个已经交起手来,刀来剑往,打得甚为热闹。秦艽认出一个是程朴坚,他用的是一把雁翎刀,刀法辛辣狠毒,极有悍勇之风。对手是个年纪二十一二岁的少年,看来出自华山派下,他功力稍逊,但长在剑法精妙,偶有一剑,总要将程朴坚逼退几步。
在少年后方,有两个人在观战,一个挟琴握杖,正是段蒉,一个穿着身黑衣,标挺腰杆悬刀而立的却是洛中名侠紫阳刀何容宽。韩潮杜榭连同方富贵几人也在对面站着。段蒉枯瘦的面上挂着一丝冷笑,乜斜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年觅到一个良机,一记仙人指路,在程朴坚肩上划下一条长长的口子,顿时鲜血奔涌,那柄雁翎刀顿时掉落到地上。少年大喜,喝道:“狗贼!偿我全家的血债来!”他挺剑就胸直刺过去,听得紫阳刀何容宽喊了声小心,那程朴坚在地上一个翻滚,左手捡起落刀,一道寒光向少年小腹搠去。这人暗中定下苦肉计,便是要等这一刻一击得手。少年眼见避无可避,正惊怒间,背心一紧,硬被人从刀尖上拉后一尺。伸手帮他的人正是段蒉。
程朴坚狠笑道:“各位是不想按江湖规矩来了。”
紫阳刀何容冷笑道:“姓程的你在洛阳背下了这么多笔血债,一人一刀也是便宜你。你一直隐姓埋名也倒罢了,如今堂而皇之过关中,当我们中州无人么?就算我不讲江湖规矩好了,何某不才,要领教一下你的左手快刀。”
程朴坚暗扫了杜榭一眼,就看他凝目正向段蒉望去。索性冷笑道:“那好,就让我程某人掂掂你洛中名侠的牌子够不够分量了!”
秦艽居高而望,正好看见此行的车马停在隔院的一个院落里。那里夜色沉沉,只有一时没一时地传出一两声马嘶。她心念一动,暗想机不可失,失不再得,何不趁此机会一探虚实。杜榭出京的时候带了五辆大车,因为秦艽是女眷,所以一辆是指给她的,一辆自用,还有一辆由王柬文韩潮共乘,剩下两辆自然是装一些辎重杂物。这些车辆是京中德固坊车马行定制的,料精工笃,异常坚固轻便。秦艽仔细看去,只见暗中有四个人正在附近巡视。她从张瓦片上捏碎了一个角,分品字形的三个方位投出去,下面的人立刻被惊动,却不见慌乱,各自按刃静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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