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川收到简纯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短,说周末可能来不了,家里有事。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亮了,是简纯回的一条“对不起”。他看了一眼,没回。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不能来,还是对不起别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想起过去他曾送她回家,在巷口停下车,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他说:“下次跟家里人说,你在外面有男朋友了。”她拉车门的手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说:“再等等。”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问她等什么,她没有回答,推开车门走了。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盏路灯照着她,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又很短,又很长。她没有回头。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配文只有一个字:“静。”他看了很久,放大那张照片,看见桌角有一只手的影子。他认得那只手。不是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书页边缘,像是正要翻页。他认得那只手。那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搭在栏杆上的。那个人端咖啡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搭在杯沿上的。那个人拍简纯头顶的时候,手就是这样落下来的。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灯关着,窗外有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一片。他不是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公开他们的关系。在她心里,他是那个不能见光的人。是那个她要在巷口就下车、自己走回家的人。是那个她从来不在朋友面前提起的人。是那个她连一条消息都要斟酌半天、怕被人看见的人。他是什么?一个错误,一个秘密,一个她不得不忍受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重了一些。他想起她说“再等等”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小心。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动物。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里面开始冷起来的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结冰了,冰碴子扎着血管,把血都冻住了。他闭上眼睛,那团冰在烧。冷的火烧起来的时候,比热的火更烫。
周六下午,简纯在家。
家里只有她和陈浩。简立强和王秀英去超市了,说是要买些东西,留他们两个在家。简纯在洗澡,水声从浴室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响。
陈浩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写卷子,高三了,卷子堆成小山,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已经不像去年那样缩在阳台上了。他搬到了客厅,把折叠桌支在窗户旁边,光线好一些。阳台上那张行军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白天他不去那边了。他把自己从那个角落搬了出来。
但有些东西搬不出来。比如他再也不喝瓶装饮料了。比如他再也不去公共厕所。比如他听见一群人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比如他看见高个子、白净皮肤、细长眼睛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绕到马路另一边去。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只是不说。
门铃响了。
陈浩放下笔,走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一张脸。白净的,细长眼睛的,表情很淡的。那张脸他忘不了。死都忘不了。他记得那天在厕所里,那些人按着他的头往墙上撞的时候,其中一个说“你知道你惹了谁吗?你惹了缪川”。他记得那个名字第一次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记得后来他去工高门口找过那个人,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人从校门里走出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分避礁石。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再也没有去找过。不是不敢,是知道自己去了也没有用。
此刻那个人站在他家门口,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简纯在吗?”缪川问。
陈浩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想说不在,想说她不在,你走吧,永远不要来了。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在洗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的,发颤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