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评监风波
每年秋天，社会局都会对辖内各育幼机构进行一次年度评监，内容除了帐务与照护品质的审查外，还有一项不成文的惯例——各机构会安排院童准备一场表演，招待前来评监的委员与长期赞助的企业代表，藉此让外界看见孩子们的成长与院内的用心。评监成绩攸关隔年政府补助与民间捐款的多寡，方妈妈向来十分看重。
今年的育幼院准备了合唱的节目，曲目里安排了一段钢琴独奏作为开场与间奏，方妈妈属意让小恩负责——一个如晴这学期固定带功课的孩子，安静却对音乐格外有天分。小恩为此练了快半年，如晴得知後，每周六课辅提早结束，便会留下来陪她多练一会儿，一个弹、一个在旁边纠正指法，久而久之，如晴对那段独奏曲目，也弹得比谁都熟。
评监当天，如晴和唐立言所属的慈幼社成员负责协助接待与场地布置，一行人提早抵达育幼院，却见方妈妈面色凝重地从办公室迎出来。
「小恩昨晚发高烧，半夜紧急送医，」方妈妈语气里透着焦急，「医生说今天没办法出院，眼看下午委员跟企业代表就要到了，合唱那段独奏，一时间找不到人能顶上。」
现场一片沉默，几个志工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把握能临时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唐立言站在一旁，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浮现如晴的身影——他知道她会弹琴，也知道这半年来，她一直陪着小恩练习这首曲子，理应是最熟悉这段独奏的人。
只是他没有开口。
他想起交谊厅那晚，如晴被撞见自弹自唱时，那份慌乱到近乎惊恐的神情；想起她这些年，始终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才华收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为难，唐立言不想用自己的猜测，去替她做决定，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被架在众人面前，不得不点头答应。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看向如晴，也没有提起她会弹琴这件事。
如晴站在人群边缘，听着方妈妈的为难，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这半年来，小恩一次次练习时，那股认真投入的模样；浮现评监成绩背後，牵动的是这些孩子往後一整年，能不能继续获得足够的资源与照顾。她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心里那份多年来小心翼翼、避免站上人前的坚持，与眼前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反覆拉扯着。
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点名要她开口，唐立言甚至刻意移开了视线，给她留了一段可以独自思考的空间。
正是这份没有压力的安静，让如晴心里那份挣扎，渐渐有了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主动开口：「方妈妈，那段独奏，我这半年陪小恩练习，曲子我也弹得熟，我来吧。」
方妈妈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唐立言这才转过头来,望着如晴,眼里是藏不住的讶异与敬佩——他没想到,她会是自己主动、也是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人。
那天下午,评监委员与企业代表陆续抵达,如晴穿着简单却不失庄重的衣装,跟着合唱的孩子们一起站上台。轮到她坐上台前那架平台钢琴,准备独奏那段时,她的手心微微冒着汗,望向台下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口。
就在她即将开始的那一刻,余光瞥见侧台角落,唐立言正站在那里,对她投以一个安静却坚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如晴定了定神,指尖落下,琴声流泻而出。
那段独奏不算艰深,却被她弹奏得格外用心,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她这半年来,陪伴小恩练习时的耐心与牵挂。紧接着,合唱的孩子们齐声唱起,歌声与琴声交织,台下的委员与企业代表们,听得专注而动容,一曲终了,掌声热烈地响起。
评监结果隔周公布，育幼院不仅通过了各项审查，才艺表演这一项，更难得地被评为当年度的最高荣誉。方妈妈拿到成绩单那天，特地打电话向如晴和唐立言道谢，语气里满是激动。
如晴挂上电话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情绪，总算彻底松懈下来。她坐在社办的椅子上，忽然觉得，那份藏了多年、始终不敢轻易触碰的才华，此刻用来为这群孩子做点什麽，似乎，也不是一件那麽可怕的事。
唐立言也跑来准备告诉如晴这个好消息，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由衷地说：「你做得很好，如晴，真的很好。」
如晴抬起头，难得地，对他露出一个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极少能从她身上，看见的、真正的松懈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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