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又闭上了。他走出里屋,轻轻把门带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板很薄,能听见里面小宇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妈在厨房里,听见他出来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让他先吃饭,粥热着呢。他说等会儿,化验单呢。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他。他展开来看——跟微信上那张照片一样,但纸质的更清楚。白细胞2.8,参考范围4.0-10.0。血小板58,参考范围100-300。血红蛋白82,参考范围120-160。好几个"L"。
他问大夫怎么说的。妈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说就说几项不太好,让去市里看看,问半天就说去市里查查吧。他把化验单折好了揣进口袋,说明天去。妈说他刚到家,他说不能拖。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小米粥,台面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他拿了一只碗盛了半碗,站在灶台旁边喝了。粥是温的,小米煮得很烂,黏在碗壁上。他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喝完了。又掰了半个馒头,站着吃了。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他瘦了。他说没瘦。妈问他小宇的药还有没有,他说还有几天,县医院开的那些。他说明天把药带上,证件和以前的检查单都带上。妈说都放电视柜那个抽屉里了。他把碗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很凉,他把手缩回来了。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出去。
晚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短,腿伸直了,膝盖就架到扶手上去了——跟周喆家那张一样,他睡不开。他躺在妈拿出来的棉被底下,棉花的,沉,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里积了一堆消息。妈发了几条关于小宇的语音——什么时候吃的药,什么时候流的鼻血,今天精神怎么样。他一条一条听了。往下翻,那个人发来了一条。他没点进去。他把手机塞到沙发垫子底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周喆家水槽里那两只碗冒出来了。他早上走的时候没洗。他把这个念头摁掉了。两只碗而已。
窗外的风在响,呼呼的,从窗缝里灌进来。客厅的暖气片在角落里温吞吞地散着热,偶尔发出咔嗒一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把呼吸放慢了。明天得早起,得赶七点半的班车去郑州。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六点起床,洗漱完叫小宇,给他穿衣服,爸骑三轮送他们去汽车站,七点二十到。够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他坐起来,脖子僵了,慢慢扭了一下,颈骨咯了一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了,卫生间的灯没开,摸着黑刷了牙,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他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胡茬长出来了,下巴上青灰灰的一层。他用手指搓了搓下巴,没刮。
他走进里屋把小宇叫醒了。小宇迷迷糊糊的,他帮他穿了衣服——秋衣、毛衣、棉袄、棉裤、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宇的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小臂上的一块旧淤青,颜色发暗,四边透出黄来。他把小宇抱出来,小宇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脖窝里,还没完全醒。
妈已经在厨房热粥了。他说他带小宇去郑州。妈要跟着去,他说不用,让爸在家看着就行。妈不放心,说一个人弄不过来。他说弄不过来再叫她。他把小宇放在沙发上让他靠着,爸去墙根把三轮推了出来,驮着他们爷俩往汽车站去。电瓶不太足,电门拧到底,车也跑不快。县城的早晨很冷,风刮在脸上生疼。路上的行人不多,街边的早餐店冒着蒸汽,一个穿棉袄的老头在门口支炉子。
去郑州的班车七点半发车。他买了两张票,一张全票一张儿童票。爸看他买好了票,骑三轮回去了。小宇坐在候车的塑料椅上,腿够不到地面,两只脚在空中晃,人没睡醒。他问小宇饿不饿,小宇摇了摇头。他把小宇搂在怀里等着。
车来了。他抱着小宇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大巴开出县城,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光秃秃的,平原上的天还是灰白色。小宇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看着窗外。三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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