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旧影第八章淡江 (8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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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廖小姐以为她在引诱他,以为她的手段有多高明——她不知道,在她之前,已经有过三个比她聪明、比她狠、比她心高气傲的女人,用过比她更属害的手段,最後统统栽在了这个男人手里。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被任何女人的面具迷惑——他能撕毁她们的画皮,看穿她们的算计,承受她们的仇恨,然後在她们最狼狈、最绝望、最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伸手把她们拉进来。

        他端起香槟,看着廖小姐和史密斯上校跳舞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萧副参谋长适时插进来把程慈航拉到一边,说建丰同志在书房等你。程慈航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和客厅的奢华形成了一种刻意为之的对比——墙上挂着国父遗像和一幅楷书,写的是「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蒋经国坐在书桌後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军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他让程慈航坐下,问了他几个关於南京时期办案的问题,又问他在台北住得习惯不习惯。前後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萧副参谋长正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比刚才更殷勤了些,问他建丰同志都说了什麽。程慈航说蒋主任问了几个案子。萧副参谋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回到客厅时史密斯上校已经喝醉了,正搂着廖小姐在角落里跳舞。廖小姐的头靠在史密斯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的後颈,另一只手端着半杯香槟,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摆。她的眼睛却没有闭着,而是越过史密斯的肩膀,看向客厅的另一个角落——那里,调查局副局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威士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廖小姐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表。

        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奇怪的三角形。廖小姐在中间,两个男人在两端,一个醉醺醺地搂着她,一个阴沉沉地盯着她。而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从容不迫,像是在操纵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马太太独自坐在另一端的角落里,端着一杯红茶。程慈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马太太今晚也来了。马太太微微笑了一下,说萧副参谋长的夫人和我相识多年,今晚是她特意邀我来的。她顿了顿,又说蒋主任一定是夸奖你了。程慈航说马太太怎麽知道。马太太说萧副参谋长今晚请了这麽多人,只有你一个被单独叫进书房——这些人都看着呢。她说完站起来,把红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那个廖小姐的手表是史密斯送的。她最近和调查局副局长走得很近。程科长日後办事,多留个心眼。」

        程慈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马太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史密斯跳舞的廖小姐——她刚好也在看他,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她对他举了举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程慈航从草山官邸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吉普车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腰上那些高级官邸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像南京公馆区的旧梦。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京,吴司长家的花园洋房里也有过这样的酒会——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那件咖啡色白条纹哔叽西装站在角落里,不知道那些灯火会在几年後全部熄灭。如今他在另一座岛屿上重新看到了这些灯火——史密斯上校的医疗器械失踪案、廖小姐手腕上的卡地亚手表、调查局副局长阴沉的目光、萧副参谋长殷勤的笑容、马太太临走时那句话,还有廖小姐最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每一盏灯火背後都有一本算不清的账。

        回到青田街时屋里还亮着一盏灯。柳素贞坐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冻顶乌龙。她说山上冷吗。他说还好。她把外套递给他,说以後这种应酬少去些。他接过外套披上,说我知道。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月光从气根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几天后他还要回警务处,帮史密斯上校查那批在淡水河码头失踪的医疗器械——那是他在台北接手的第一桩涉及美军顾问团的案子,也是他在这座岛屿上真正开始往上走的第一步。美军顾问团有一批刚从旧金山运抵淡水河军用码头的医疗器械在海关仓库里不翼而飞,共计十二箱,总值逾二十万美元。驻台北美军参谋长史密斯上校亲自致电警务处,要求限期破案。黄珍吾把案子交给了程慈航——这是他恢复原职後接手的第一桩大案,办好了,往後在警务处的地位就算真正立住了。

        程慈航带着周淩和赵斌在淡水河边的仓库区蹲了两天。第一天查进出记录,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二箱医疗器械,四月三日由「美顺号」货轮运抵,四月五日转运台中清泉岗美军基地,承运车辆是军用卡车,司机签收齐全。程慈航拿着货单去清泉岗核对,基地後勤处的人翻了半天帐册,摇头说没有这批货,帐上根本没有记录。

        货从码头出了,却没到清泉岗——十二箱东西,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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