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叫来了周淩。周淩刚值完夜班,正准备回去睡觉,被程慈航一叫,又揉着眼睛跑了回来。程慈航说,这位是史朝云的妹妹,以後在档案室帮忙。你带她去熟悉一下。周淩看着史晚晴,楞了一瞬,然後点了点头,说,跟我来吧。
他把史晚晴带进档案室,把所有的柜子抽屉一个一个打开,告诉她哪些是已经结案的卷宗,哪些是还在侦查中的悬案,哪些是涉及机密需要单独存放的材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每一条都讲得很清楚。史晚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周淩说完了,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转过头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史小姐,你别嫌我啰嗦。这间档案室以前是杨小姐管的,她走了以後就没人管了。你来了,这里就交给你了。史晚晴说,杨小姐是谁。周淩沈默了片刻,然後说,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一位警官,後来去了新加坡。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史晚晴也没有再问。
那些日子,程慈航偶尔会独自站在窗前出神。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多人。
他想起了柳素贞。临别前那个傍晚,他们一起去玄武湖划船。湖上起了风,她把桨横在膝上,慢慢地说,科长,南京守不住了。他何尝不知道。她向来是科里最冷静的人,别的女孩子在听京戏、逛商场,她在看报,在翻战报,在沙盘上一遍遍推演长江防线。那天她没有说别的,只告诉他黄厅长马上要调台湾,让他设法跟厅长一起走。她说她在台北等他。这是柳素贞一生中说过的最露骨的一句话。说完之後,她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带,手指极稳,和她在档案室里理卷宗时一样稳。他沈默了很久,说再让我想想。她没有追问,只把手从他胸口拿开,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她这些年放在他桌上的一杯茶。
他又想起杨玉琼。她就没有柳素贞那麽沈得住气,但她的格局也从不允许她闹。她暗恋得最明显,却从不说破。可若论办案,她却须眉不让,真正是程慈航身边的华生。那些年南京城里的泼天大案,飞贼王存金、钻戒花锦芳、城南一霸王仲钦,哪一件卷宗里没有她的笔迹?有时为了引蛇出洞,她甘心换上旗袍,扮成交际花,在夫子庙的酒楼里与人周旋,甚至配合程慈航演过仙人跳,把自己置於险境。有一次抓捕一个专杀舞女的连环凶犯,那家夥拔出刀来,程慈航还没上前,她已经反拧着凶犯的手腕,把人整个按在墙上,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别动。你再动一下,我保证你这条胳膊比你先认罪。」
柳素贞与她是两种路数。柳素贞坐镇後防,档案、沙盘、人员调配,滴水不漏;杨玉琼则跟着程慈航冲锋陷阵,审讯、盯梢、假扮、抓捕,样样拿得起。两人常常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像他的左右手。有一回在办公室,柳素贞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程科长最近怎麽老往城南跑」,杨玉琼头也不擡,说科长去听歌,捧秦淮河上的名角儿。柳素贞说她怎麽知道。杨玉琼说,他身上沾着凤凰餐厅那股白兰香。两个女人一来一去,夹枪带棒,其实都冲着那个坐在桌前装聋的人去。杨玉琼是那种越在意越不肯示弱的人。她见过李丽兰在病房里扑在他身上,见过他衬衫领口淡淡的口红印,也见过他深夜从城南回来时那种藏不住的餍足。她只当没看见。照样给他冲咖啡,照样把卷宗分好类,照样比谁都勤。他出去私会女人的时候,她偶尔会坐在他办公室里等他,把灯开得很暗。周淩说杨警官在里头坐了两个钟头了,也不说话。他回来时她站起来,说科长,徐蚌已经打完了,长江也快守不住了。他说是,顶多撑到开春。她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准备怎麽办。他说还没想好。
她那几天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到。周淩当然知道科长在哪儿,但周淩嘴严。她就把电话挂了,反复打,最後打到国际饭店楼下,让总机转到二〇一房。电话铃响的时候他听到了,响一下,又响一下,再响一下。花锦芳从他背後伸出手,拿起话筒,又轻轻放回去。她说,今晚别管外头。他後来想想,也许就是那通电话。但他没有拨回去。
她走的那天,登的是下关码头开往汉口的轮船,再转粤汉路,经广州去新加坡。江风很大,她穿着那件貂领呢大衣,站在甲板上,一直望着挹江门的方向。船开了,他没有来。她把信交给周淩,说交给科长。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几十个字,他读了一整夜——「从今之後,海角天涯,相见无期,刻骨相思,千秋同恨。」他把信纸折好,和林映雪的遗书锁在同一个抽屉里。他没有回信。他知道,写什麽都轻了。
他想起了李丽兰和花锦芳。那天在明故宫机场,李丽兰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绒旗袍站在舱口,回头看他。她没有哭,只是挥了挥手。花锦芳撕碎了第三张机票,碎片在跑道上被风吹散,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她说,我宁愿空着一个位子,也不想插进一个陌生人。然後飞机起飞了,带走了他的两个女人,也带走了他在金陵最後的一点眷恋。
他和丽兰有许多个不必言说的夜晚。她是沈太太——这个身份在她身上像件外衣,只在沈公馆的客厅和商会的宴席上才会穿上。进了秦淮饭店那扇门,脱下那件啼啊红色丝绒旗袍,她就是丽兰,是他从审讯室开始就再也没能放下的女人。她成了他身体里的一根弦,拨一下,整个魂都跟着颤。她喜欢把灯调得很暗,只留床头一盏。她帮他脱衣服时总是不紧不慢的,一颗纽扣一颗纽扣地解,像在拆一件包裹了太久的礼物。她身上有股香,是海伦皇後牌的绝世之香。她只点在耳後和手腕内侧。他每次低下头去闻,都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勾了魂的鱼,明知道是钩,还是往上咬。她的身子贴上来时,他总觉得自己像踩进了一条温热的河里,越陷越深,却舍不得上岸。他们之间,到後来已经不需要说什麽了。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坐过去;他伸手,她就把腰递过来。她喜欢坐在他身上。腰软,腿长,动起来像秦淮河上的船,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能把他从里到外都摇散。她做爱的时候话不多,偶尔叫一声「慈航」,声音又轻又黏,像从嗓子深处拉出来的丝。他常年在警局里端着,一身筋骨都是紧的,只有在她的床上才会散架。
花锦芳从香港再次来到国际饭店二〇一房。他把她白色旗袍的盘扣从领口一粒粒松开,像拆开一封用绸缎裹着的信。她的身子白得几乎透明,在昏黄的灯下像一捧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栀子花瓣。他把她转过去,面向那面宽大的梳妆镜,从身後环住她。镜子里两个赤裸的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又像要走进旧画里去。她说你看清楚我是谁。他说锦芳。她说记住今晚,我是你的。她的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热烈,锋利,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她的指甲陷进他背里,像要把自己的名字刻进去。最疯的一晚,她把大半瓶香精洒在床上,满屋子都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味道,像把人泡在花海里,到後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和她,还是在和那股香气纠缠。三天,窗帘一直拉着。外面的天亮过又暗,暗过又亮。她有时候什麽也不说,只看着他,说再来。他就再要她一次。
黎丽丽就是死在那三天里。他不知道。她打来电话时,他正在花锦芳的身体里,什麽也没听见。飞机起飞时,他看着那架银色的机翼斜斜切过天际,忽然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走了。跑道上的纸屑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越飘越远。他站了很久,直到机场的人提醒他该走了。他回过头,南京城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绸子,而他,是那绸子上最後一粒被扯断的扣子。
现在,他每个月都去一趟中华门外报恩寺旁,黎丽丽的坟在那里,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带一束白兰花去。花是巷口花贩那里买的,两朵三朵用细铁丝串成一串。丽丽生前爱这种花,说它香得矜贵,不抢戏。凤凰餐厅以前有卖,散场时总有歌迷买来往台上扔,她只捡白兰,别在鬓边。她唱《秦淮夜泊》那晚,他坐在西南角第五桌,一整晚没点歌,没鼓掌,只是听。散场後她第一次从後门出来,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她没问他为什麽来,只把鬓边那朵被汗浸软的白兰摘下来,塞进他西装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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