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渡海第一章金陵秋梦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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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先她恨他。刘振亮偷了马歇尔的车逃得不知去向,她把这笔债记在了程慈航头上,不惜委身王存金,甚至搭上严中甫,一心要毁了他。後来他破了案,却护住了她,替她保住了登台的名声。王仲钦用清凉山的裸照逼她,她三番五次寻死,也是他一次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几经波折,她彻底醉心於他。而程慈航又因丽丽酷似林映雪,始终是凤凰餐厅最忠实的座上宾,二人爱恋如秦淮河上突然起了火烧云。

        他听她的歌,她看他的人。一连几天不去凤凰餐厅,她就失了魂,台也不唱了,妆也不化。史朝云说她躲在苏庐里,把那双唱《惊梦》时用的绣花鞋擦了又擦,擦得缎面都起了毛。他每次去苏庐,从後门进去,上楼,她的房间在南面第二间。他知道她几时卸妆,几时洗澡,几时把头发放下来。她留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把房门反锁,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她说你听,这里全是你。

        他起初不敢。他看她的脸,总像在看另一个人。林映雪死後,他原以为那段旧梦已经封死在了贵州的山雾里。可丽丽坐在他膝头、把脸埋进他颈窝的时候,他闻到的不是映雪的味道。映雪身上是医院消毒水和茉莉,丽丽身上是白兰、粉香,还有凤凰餐厅後台那股散不掉的烟火气。他抱的是丽丽,不是别人。他用了很久才分清这件事。分清之後,他抱得更紧。他和丽丽之间,是另一场火。丽丽比丽兰更烈,像秦淮河上突然炸开的一蓬烟火,明知道烧完就散,还是让人睁不开眼。她留指甲,又长又尖。第二天他穿回警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粒,没有人知道他背上还留着一个歌女的指痕。她偶尔靠在他肩头,用指甲尖在他心口画圈,说程科长,你抓了一辈子人,总该轮到别人抓你一回。他笑,不答,只把她的手按在床单上。她最会的那一套,是在他耳边说别走。说得像求,又像命令。他明知道那一晚可以不走,还是故意说警局有事。她便从床上坐起来,把散着的头发拨到一边,光着脚走到门口,用背抵住门,说不许。他走过去,没再提警局,也没提什麽,只把她抵在门上,要了她。他们最痛快的那些黄昏,多半在苏庐。

        夏天,暴雨快来之前,电风扇在床脚吱吱呀呀地转,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穿一件半旧的白色绸旗袍,领口松着。她不许他走。他说今天真有事。她说不许。他伸手把她领口那粒没扣的盘扣轻轻拈开,像掀开一片带着雨气的叶子。床单潮潮的,是汗,也是外面的水汽从纱窗里漫进来。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雷声从紫金山那边滚过来,越滚越近。她在他的胸口下轻轻喘,说天要塌了。他说塌就塌。她笑,说你怎麽不去抓天。他说我抓你就够了。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刚好把自己埋进她里面。那麽大的雨,打在苏庐的瓦上,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拍手。他後来每次再遇暴雨,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的旗袍湿着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想起她叫他那声「慈航」,又轻又颤,像从雷声里漏出来的一小截闪电。

        李丽兰从香港回来了。仍旧住在沈公馆里,偶尔来凤凰餐厅坐坐,和丽丽打过一次照面。两个女人客客气气地点头,谁也没有多说什麽。丽丽心里明白,程慈航那几天陪她的时间少了,是因为南京城里来了人。

        再後来,程慈航忽然忙起来,接连几天不见人影。丽丽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只知道他不在。她每天等他电话。电话不来,她就喝酒。酒是苏庐楼下小梅从巷口买的绍兴酒,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後趴在桌上睡过去。醒来第一件事还是问小梅,程科长来电话了吗。

        出事那晚,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不在。周淩说科长到上海去了。她把电话挂断,把酒瓶摔在墙上,然後一个人出了门,手里还攥着那张长途电话登记表。她到死都以为他去了上海。她不知道他就在南京,在国际饭店二〇一房里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是花锦芳。

        从明故宫机场送走花锦芳和李丽兰回来後,他才从史朝云的电话里听到死讯。他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收殓了。她姑妈说,丽丽走前交代过,不要保留这个难看的容颜,要马上入棺安葬。他没有见到她最後一面。只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还飘着一丝白兰花的残香。他去了中华门外报恩寺旁,她的坟就起在一棵老槐树下。下葬那天他没去,是史朝云和小梅料理的。第二天他才去,独自一个人。从那天起,他每个月都去。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总带一束白兰花去,放在墓碑前,不说话,也不走。

        丽丽留给他那本剪集簿,他一直锁在书房最下层的抽屉里。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背面是她用尽最後的力气写下的十个字——「今生已错过,愿结来生缘」。他每次翻到那一页,就觉得那些字还在发烫。她不是他生命里最久的女人,却是他背负最沈的一个。而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晚如果他没有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她会不会就活下来了。他不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没说话,只把白兰花放在墓碑前。

        三春过後芳菲尽,各自需寻各自门。金陵春梦,该醒了。

        而在这春梦将醒未醒之际,南京城却还在上演着最後的疯狂。物价已经彻底崩了,街头巷尾到处是提着成捆钞票去买米的人。刑事科已经没人手了——能调走的都调走了,能溜的早溜了。程慈航这个即将卸任的科长,如今手下只剩周淩和三个新招的临时警员,却要维持整个四区的治安。前日抓了几个抢米的,关进看守所,第二天却接到上级密令,说是有几个共党嫌疑犯要收押,牢房不够,让他们挑几个轻犯放了腾位置。程慈航看着那张密令,沈默了很久,最後说,放了罢。留在这也没粮食喂他们。

        清明节那天,他去了一趟中华门外报恩寺。黎丽丽的坟头又长出了新草,他蹲下来把杂草一根一根拔掉,蹲在坟前烧了些纸钱。他对着那座孤坟说了些话——说他要走了,说此去经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看她,说她的那本剪集簿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来不曾离身。风把她坟头的纸灰卷起来,飘向秦淮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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