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宋江,德薄才疏,忝居首位,皆是上天垂顾、星宿归位!今日一百单八人聚首,皆是天定之数,非人力所能爲也!自今日起,兄弟之间休要再论高低恩怨,当同心合力,替天行道,以顺天意!!”
卢俊义战战兢兢地跟着跪在副位,满堂头领齐刷刷拜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站在大厅最角落里的黄耗子,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黄柑皮,看着前头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兵痞、偷马贼一个个对着那块刚挖出来的生铁石碑毕恭毕敬地磕头谢恩,忍不住将脑袋缩在马大脖子身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微、却下流刻薄的嗤笑:
“大脖子……你瞧瞧这帮大头领!前几天还在大厅上撒尿抠脚丫子、藉着酒劲没大没小地乱窜呢;如今一块破石头从泥地里刨出来,糊上几层朱砂金粉,这帮杀人放火的泼皮,转眼全成天上下凡的神仙了!”
马大脖子按着手里的扎枪杆子,摸了摸脖子上的大肉瘤,瓮声瓮气地哼道:“成神仙不好麽?有了名分,往後大口吃肉就叫奉天行事了。”
黄耗子吸溜着浓鼻涕,冷笑不止:“放屁的名分!公明哥哥这一手,比官府衙门的大印还要狠!从前没这块破石头,大夥儿坐在一起还算是一帮拜把子的贼寇,谁心里不痛快还能拍桌子骂娘;如今把这‘天数’往头上一扣,谁要是敢争交椅、谁要是敢再在堂上撒泼抠脚丫子,那就是‘逆天而行’!公明哥哥连刀子都不用动,就把这一百零八个恶鬼全关进这块石头的铁笼子里了!”
娄小乙静静地听着,眼神冷漠如铁。
黄耗子的话虽然粗俗下流,却把这场神圣大典的底细剥得连底裤都不剩。
把血腥的强盗兼并说成是星宿下凡,把冷酷的等级压迫粉饰成天命所归;
在这座打着“替天行道”大旗的忠义堂里,宋江终於用这一块刻满了谎言的石碣,爲自个儿的独裁宝座砌上了最後一块神圣的砖石。
大聚义已毕,忠义堂前大开筵宴,杀牛宰马,流水般的大席摆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深夜,狂欢散尽,满山的喧嚣终於渐渐沉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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