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後山大库暗洞前的大坪上,几十辆大车堆满了生绢白绫、三牲福礼、极品降真香,以及数万斤上好的无烟银丝炭。
前山忠义堂前新搭起了一座三层高、占地半亩的巍峨醮坛。
公孙胜头戴九梁道冠,身披杏黄八卦道袍,手里提着一口松纹古定剑,领着全山各处请来的四十九位高真道士,在大坛上昼夜不歇地敲木鱼、摇金铃、步罡踏斗,号称要建一座“三层罗天大醮”,整整做七天七夜,以祈天眷。
後山大库的杂役小卒们却遭了灭顶的苦头。
爲了供养这坛场上四十九个道士的排场,後勤各棚连轴转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要挑着数百斤精细素米、香油、乾果往坛上送;到了夜里,还要轮班往坛下的铜炉里添炭加香,稍微动作慢了半步,便要挨监坛道童的竹板子。
马大脖子赤着粗壮的膀子,脖子上那个紫红的大肉瘤上挂满了浑浊的汗珠。他两手挑着一担沉达两百斤的沉香木炭,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後山暗洞,将木炭重重撂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粗声粗气地骂道:
“操他娘的,这帮牛鼻子道士!一天到晚在坛上念经跳大神,香油一桶一桶往火里倒,光是这几天的沉香木,够後山铁匠棚烧大半年的!公明哥哥这是发的哪门子疯?折腾这多钱粮,真当自个儿是开道观的了?!”
黄耗子缩在乾草堆旁,怀里揣着两个从醮坛贡桌底下顺来的熟黄柑,剥了皮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两只老鼠眼贼光乱闪,冷笑连连:
“大脖子,你懂个屁!公明哥哥若是想开道观,何至於去大名府、东昌府抢那麽多金银?这叫‘收拾泼皮’!”
黄耗子吐掉嘴里的柑核,凑到马大脖子跟前,压低了嗓门哼笑道:
“前几天在大厅上吃酒,黑旋风李逵尿了呼延将军一鞋背,阮小七把臭脚伸到了柴大官人的鼻梁底下,刘唐更是拉着公明哥哥的袖子喊‘郓城县的小押司’!你没瞧见公明哥哥那张黑脸,黑得跟锅底灰没两样?公明哥哥是什麽人?他骨子里最讲究官场尊卑、规矩体统!由着这帮烂泥腿子在堂上没大没小地乱窜,这山寨成何体统?!公孙一清在坛上跳了七天,跳的可不是神仙,那是公明哥哥要给这帮醉鬼头上套金箍儿呢!”
“半只耳”油皮儿拄着铁柺从暗洞内库挪出来,半拉烂耳朵在烟气里直抽抽,冷笑接茬:
“黄耗子这贼骨头看得准。七天道场,大夥儿都快累脱了层皮。今晚可是最後一天正醮,前山传了大令,三更时分全山头领小卒齐聚醮坛前,谁敢缺席立斩!瞧着罢,今晚公孙道长怕是要显‘大神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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