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皮儿拄着铁柺,半拉烂耳朵剧烈颤抖,嘴唇发青,咬着牙低声咒骂:“畜生……真是畜生转世!李逵在江州法场剁百姓,在扈家庄杀老小,那是他杀发了性;可对着一个四岁吃糖的娃娃,他是怎麽下得去手的啊?!”
马大脖子的大眼里满是血丝,粗声喘息着:“朱都头当年在郓城县是出了名的大善人,救过晁天王,救过宋押司,又拼着自个儿的前程私放了雷横……他待所有人都有天大的恩情,怎麽到头来……却落得教人这般害他?!”
“好人?”
油皮儿冷笑一声,笑声乾涩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在这世道上,在这座大山上,好人连当条狗的资格都没有!宋江要他上山,他不肯落草,宋江便让李逵去劈死知府的孩子!孩子一死,知府定会认定是朱仝勾结强盗杀人灭口,朱仝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天下之大,除了上梁山做贼,他还能往哪儿逃?!”
油皮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中满是彻骨的寒意:“这就叫‘断绝归路’!宋江用一个四岁孩子的脑浆与碎骨,生生把朱仝做清白人的路给彻底堵死了!”
娄小乙静静地坐在铁砧旁,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精钢解腕小刀,藉着炉火的微光,一下一下打磨着刀锋。
“滋啦……滋啦……”
冰冷的磨刀声在死寂的铁匠棚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割在活人的皮肉上。
娄小乙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向夜色笼罩下的聚义厅。
聚义厅的大宴已经到了尾声。
隔着重重叠叠的树影,能看见大厅上的灯火依旧璀璨。朱仝纵然在席间拔刀要与李逵拼命,纵然悲愤欲绝得吐出了满口黑血,可在柴进的劝解下,在宋江一次次的下跪痛哭赔罪声中,在漫山遍野数万名强盗的注视下……
他最终还是只能颓然放下了手里的刀,含着血泪,被迫坐上了那把早爲他备好的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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