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沈忱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大清早，他将校长错认成了兄长、校长提到了那笔巨款，还说等他几天，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他早上做的梦？
直到中午的时候，呼蓁蓁来给他送饭，他才想起，大嫂今天应该回根据地了。他问呼蓁蓁，呼蓁蓁诧异地说：“这批人今天天还没亮就回来了，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校长和韩大姐换了个顺序。本来应该是韩大姐带着游击队员们，护送痊愈的轻伤员回来、校长最后一批，但是，今天回来的人里边没有韩大姐，校长倒跟着回来了。”
沈忱听罢，得，小鸠和立群还得再麻烦孙姨娘些时日。这时，沈怀咳嗽了一声，以表示俩人聊天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呼蓁蓁没多想，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咦？你昨晚踢被子，着凉感冒了？回去给你看看吧。”
沈怀：嘿嘿嘿！
昌北西带着沈忱去了平房附近的砖窑厂，就是前几天，他第一次和陈续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的冒浓烟的地方。想不到里面别有洞天，绿树成荫。沈忱看着他们两人经过了烧砖窑的厂区，昌北西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里走。他不敢多言，默默跟着。
大约又走了近十多分钟，来到另一个厂区门口，有岗哨，门上挂着某某研究所的牌子。昌北西与门口站岗的士兵说了几句，这名士兵就进岗亭里打电话去了，这期间，另一名士兵补充了刚才那个岗哨所站立的位置。
乘着之前那名士兵进去打电话的间隙，昌北西轻声告诫沈忱：“小沈啊，待会儿进去后，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来的时候就全部都忘记掉……若是你们年轻人记性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那千万记得，你要假装全部忘记了。”沈忱见昌北西神情如此严肃，隐约有所感应，于是便老实应下。不一会儿，里面出来个人，昌北西没想到是校长亲自出来迎接，有些意外。
沈忱跟着两人一起进了这间某某研究所，里面的空间更加深不可测，到处都是绿植，走在林荫道上，只能依稀辨别出，掩映其中的一幢幢红瓦建筑。一路上，昌北西和校长闲聊着，沈忱只默默跟着，仿佛自己是他二人四耳之外的“六耳”。
三人就这样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沈忱跟着两位年龄上可以做他长辈的人，一起进了这幢小洋楼。他们没有上楼，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推开门进去，整个大房间里，到处都是图纸、模型，墙上贴着布防图——沈忱这算是明白，在研究所门口，昌北西嘱咐他的那几句话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了昌北西和沈忱。原来，他们正在研究导弹发射过程中的一种弹射装置，难怪会对机械制造领域如此关注。沈忱对于导弹知之甚少，他毕竟不是研究这方面专项领域的人，但若是弹射装置，那便与自己的专业息息相关了。比如，目前阶段，困扰他们的机械性疲劳等问题……
昌北西带着沈忱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这一天过得可真快啊。回去的路上，走的是另一个方向的路，这条路只是普通的乡间小路，还能看见小路边的稻田。江南水乡的畎亩，是一块块网格化的田，由周围纵横的水网将每块小田分割开来，谓之“畎亩”。舜发于畎亩之间，便是这样的田野了。沈忱默默走着，今天在与那些科研人员的交流间，他发现自己还欠缺很多知识，突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昌北西起初与他并肩同行，渐渐地，走到了他的前边，小伙子这是有心事了啊。回头看看他，他还是闷着头走路，不知在想什么。昌北西等他几步，先从外围事情说起：“我们今早走过的那条路，其实，从平房出来、经过砖窑厂的时候，树上都有我们的战士24小时站岗放哨……”
沈忱听闻，相当震惊，亏他还自诩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当时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既然连那间研究所的外围区域，都如此戒备森严，更不要说进入研究所之后，那些绿荫掩映的区域了。
见沈忱终于有点找回一些，原先在平房的实验室里，对自己专业知识的自信了，昌北西心里总算踏实了些，“……陈续是不是和你说过，我曾经的两位学生，小李和小杨的事？尤其是那个小李，哈哈……”
说起这个，沈忱便很愧疚。他之前还在吴江沈氏做着少爷的时候，完全没有将这些根据地的人放在眼里，现在么，他要自抽耳光了。昌北西继续说下去，好似是在喃喃自语地感叹着，“但其实……在我所教过的学生里面，他俩的成绩不算什么，至少不是最拔尖的那个人……”
沈忱不明所以地向昌教授看去，只见对方仰望星空，眼睛湿润。意识到隔壁的年轻小伙子在看自己，昌北西低头、左手取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闭眼、用右手的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睑。“……可是他却说，他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搞科研的料。我们的科研资源已经如此紧张了，理应分配给最适合的人，而不是他这种最会刷题的人。但是，他有个弟弟适合搞科研，在德国学习机械制造，已经会自己手搓苏联人最新式的反坦克狙击步枪了……”
沈忱和昌北西两个人，不知不觉间都停下了脚步。沈忱问：“那……后来呢？”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离开之前来找我。”昌教授此时已经戴好了眼镜，透过两块镜片直视沈忱，双眼泛红，“他说，他现在要去为保障我们的科研工作而努力了，他和我、以及其他的科研人员，我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的人生奋斗目标……”
答案就梗在沈忱的喉咙口，但他还是不死心，要昌北西亲口说出来证实，他用干涩的声音继续问：“后来呢？”他发现自己只会问这句话了，其实想问很多，话到嘴边却无从开口。
“为了掩护我们这个根据地不暴露，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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