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后院的光与风都隔绝在外。齐静春走到案前坐下,日光从半掩的竹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案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微的尘埃,缓缓地、无声地翻涌着。
他坐了很久,手上握着一本陈旧的书卷,指腹压在纸页的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却始终没有翻开任何一页。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前院那道说话声的余韵——那句“我好像惹他生气了”、那句“根本不知道他在气什么”——柳清吟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如往日那般清亮鲜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指尖在泛黄的封面上慢慢摩挲过去,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无人得知的是,前日溪边那场意外此刻回想起来仍能搅得他心绪难平。本不该如此的。他活了两百余载,走过的路、见过的事、读过的书,早就把年少时那些锋利的棱角磨平了。文圣一脉的衰败他经历过,三教之间不休的纷争他旁观过,骊珠洞天暗藏的诡谲他深谙于心,世间那些求不得与留不住的事,他见过太多太多。这些东西早已将他少年时的轻狂和热切一点一点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让他学会了对大多数人、大多数事都保持一段温和的距离。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顽劣的学生。李槐跳脱,林守一爱走神,宋集薪偶尔出言无状,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可轮到柳清吟身上,那道平和的距离便会不自觉地缩短,缩短到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那日他不仅动了怒,还动了不轻的怒。他站在溪边,看着柳清吟光着脚踩进水里时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凛冽的寒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情绪,像一根沉寂多年的弦忽然被人狠狠拨了一下,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麻。她不过是涉水去折几根柳枝罢了,不过是意外脚滑了一下罢了,不过是虚惊一场罢了——可那个瞬间他想的是,如果那水下果真有一股暗流,如果碰巧他不在旁边,如果他没有及时伸手拉住她。
那些“如果”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每想一次便疼一下。
齐静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树影。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喝住她时声音里压不住的那股冷峭,记得自己将她从水边捞起来时心头那一阵没来由的焦躁,记得那句“难不成我还能盯着你一辈子”脱口而出时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的失控。这话说得太重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意外的锋利,不该是对一个学生说的话。
君子是不应如此情绪外露的,自己的心绪也不该被一个任性的小姑娘牵着走。他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齐静春叩问自己。
他在感情之事上向来一窍不通,少年时一心向学,追随师门四处奔走;青年时创立山崖书院,使之跻身儒家七十二书院之列;后来辞去山主之位,坐镇骊珠洞天一甲子,他便守着这座小镇和满院学生,日子过得清简而规律。他从未细想过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也没有人同他细论过。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经史子集、传道授业和这方小天地的安危上。可如今心里却多了一道他摸不清来路也理不清头绪的情绪,像一缕无根的风,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思来想去,最终只勉强得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结论——大约是继承了师门的护短之心。文圣一脉向来护短,他的师长如此,师兄弟们如此,他自然也如此。既是自己的学生,便该护着、该管着、该在她做出危险举动时及时喝止。这是师者的本分,是书院先生的职责,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柳清吟算是他的学生么?
他忽然被这个问题攫住了。她初来不过半月,尚未正式入读,严格论起不过是来旁听的外乡女子。他确实在教她课业,她确实每日坐在最后一排听课,也确实叫了他许多声“先生”。可“弟子”二字的分量,不应当只体现在这些名分上。他教李槐读书、教赵繇做文章、教李宝瓶背诗,那些都是纯粹的、干净利落的师徒情分,他站在讲台上,他们坐在案前,一教一学,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唯独柳清吟,是模糊的。
她会每日中午提着食盒来后院,会坐在他对面吃饭、说笑、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会望着他发呆,会在答卷上写诗,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先生觉得清吟宜室宜家么”。她在他这里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了一个学生对先生该做的;而他默许的、容忍的、不曾拒绝的那些,也远远超过了一个先生对学生该给的。
他垂下眼帘,将树下茶几那盏凉透的残茶隔空取来,送到唇边饮了一口。苦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柳清吟身上那种不管不顾、扑火飞蛾一般的坦荡,是他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的。
他放下茶盏,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竹帘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开始偏移了,在案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影。尘埃在光带里缓缓翻涌,像无数件细碎的心事,看得见却抓不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还残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温度——当时握着她手臂时那一片纤细的、被春水浸得微凉的触感,仿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什么也没有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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