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黑衣人箭尖定住的那一瞬间,一匹白马斜刺刺地从城门角扬蹄冲出,马上一人弯腰扣弦,倏地一箭,径直向黑衣人刺去。这支箭劲力惊人,破风而出,就好象拿剪刀在绸缎般的空气里裁了一个口子,镝声干净利落之极。黑衣人乃是用刀箭的惯家,听这风声便顿觉不妙,手上一松,长箭亦迎面射去。电光一闪,两箭竟尔在空中相碰,当的一声,黑人人的长箭失了准头,斜斜向前飞去,擦着城门射入沙内,另一支箭其势略偏,仍然向着那黑衣人当胸而去。
大漠马贼最是娴熟刀马之术,单凭两只脚便可将坐骑控制自如,黑衣人警觉不妙,早已向一旁闪出半步。那支长箭正好紧贴着他耳边飞过,把头上的包巾顿时撕裂一角。全场形势一触即发,紧接着几十支长箭飞蝗一般纷纷向来人射去,那人一翻身,已缩在马腹之下,手中嗤嗤嗤几箭连珠,将最前边的两名马贼射死。这时城内大喝一声,冲出八九个少林僧人,或刀或杖,大力投掷而来。无垢等八律堂的高僧伤怒同门惨死,也顾不得平素修养,有人大骂着“狗贼!”“直娘贼!”“他奶奶的狗强盗!”直接将拾得的碎石凝注全身功力向对方飞掷过去。
黑衣人见群情激怒,情知哀兵不可久持,一拨马头,率众向后撤去。饶是如此,仍有几个人给打得头破血流,骨断筋折。那匹白马已被乱箭射死,就看一人自马腹下钻出,却是韩潮。他这么一个爱好整洁之人,现在满身血污沙土,说不出的狼狈,背上也不知是受伤,还是马血,一大片殷红。待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后背肌肉给长箭擦过,深可入骨。当下有人上前给韩潮上好伤药,搀着他尾随杜榭于晔等人,一起上角楼。魔鬼城一行本来近百人,这一番混战,却只逃回五六十人,其中一半伤势不轻。
君自天在上面远眺,看到漠北王的人马撤出四五里有余,正好与后面的人马会合在一起。没多久的功夫,已经在就地搭帐筑营。眼看着西边日沉,天一点点地黑下去。杜榭等人上得楼来,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郝栋明在混战之中,差点给对方快刀卸掉一只膀子,更是怒发如狂,两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大步走过来道:“好……好小子!骗得爷爷好苦,来来,让我一把捏死你!”君自天淡淡道:“既然来的时候悍不畏死,现在哪里来的这般罗嗦?”
秦艽见郝栋明面色狰狞地扑上前来,道:“郝前辈,请息怒。”郝栋明火爆脾气,哪里听得进去。秦艽口中道:“得罪了!”手中长剑一挑,刺向他胸前要害,大缺剑一施展开来,任郝栋明连换数招,都不能再迈进一步。郝栋明怒火如焚,忍不住破口大骂道:“奶奶的,你……天外天的弟子,居然护着这邪教妖人,你……你们奸夫淫妇,无耻之极!秦九有你这么一个孙女,羞也羞死,臊也臊死!”
秦艽给他骂得面红过耳,也不禁动气。倒是东方睿喝止道:“郝兄!”郝栋明一个用力不巧,扯裂了胳膊上的伤口,猛吸了口冷气,这才住手。他瞪了两人几眼,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君自天只冷冷看着他,并不说话。于晔的心思远要比别人细腻,正想着这毒蚁怎生退去。上得楼来,却闻得一股馥郁的异香,如兰如麝,说不出的古怪。他转目四望时,看见上面还有一个少年,手里正握着支奇形怪状的蜡烛,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于晔道:“这位小兄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少年赫了一大跳,把蜡烛往怀里一抱。
秦艽这时收剑回鞘,代他答道:“这就是驱虫香药。”杜榭目光大盛,紧盯着少年手中的蜡烛,直似要伸手欲攫。君自天故意揶揄他道:“这是第三支,还余有有两支。杜先生,就算你能取得宝藏,你能逃得过漠北王的追杀么?嘿,不是我说,你真将这河西一带瞧得没人了。方才若是你们取得宝藏出城,现在只怕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杜榭神色阴狠,冷冷道:“这说起来也是承蒙阁下所赐,我杜某人当真感激不已。”他说完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笑声中殊无任何快意。许多人心中想到:“等他笑完之后,就要动手杀人了。”
君自天毫无畏色,慢慢道:“我既然能带诸位来,自然也有办法带各位出去。”他的声音虽低,但却说不出的自信有力。与杜榭狂肆的笑声对照在一起,更令人闻之心动。东方睿不禁道:“你有什么办法?”郝栋明道:“你怎么可以听他信口胡言!咱们给他害得还不够么?这个小贼只会幸灾乐祸,设套害人,哪有一点好心!”君自天看诸人神色摇动,只是微笑,静观其变。
杜榭笑声已息,眼睛眨不也眨地盯着君自天,面上紫气隐隐,说不出的诡异。他一只手掌业已缓缓提起,只消一掌击去,三庭四院的高手俱为他马首是瞻,就算秦艽剑法再是精妙,也不能力拒众人联手合攻。
于晔突然叹了一口,走向秦艽这边,说道:“杜先生,你或许信不过君少宗,但总要信得过秦姑娘。”杜榭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从鼻中重重一哼。有人窃声道:“我们……也可以先挖出法门寺藏宝,交给漠北王。然后……然后招集中原武林同道一起讨贼夺回。”他这句话说出来,倒颇得几人赞同。杜榭却是晓得此举无奇于与虎谋皮,倘若他与庄效天异地而处,断不容一个活口留下,但要放过君自天,心中实在有所不甘。如此这般被人玩于股掌的羞辱且不提,无数心血人力,就这样轻易付之阙如不成?
眼看着气氛僵凝,无垢大师道:“杜先生,我们且先听君公子一言如何?”他声音平正柔和,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顿时听得人心神一震,各种焦躁不安,恐慌悲愤的情绪不由得缓和下来。这轻轻一句话有如此之威,正是加上了佛门狮子吼的深厚内力。君自天看他虽然衣履污浊,身上也有不少伤口,但神色仍是祥和淡定,也不禁心中佩服:“少林寺的大和尚们果然器宇不凡。”一时间,数十双眼睛均望定杜榭,全场默静,针落可闻。
君自天突然听得背后“呀”的一声轻呼,语声熟悉,满是懊恼惋惜。他心中一动,已知蛇烛又耗燃一支,微微一笑道:“现在,只剩两个时辰了。”众人省得,如果蜡烛燃尽,那便只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一则膏于虫吻,一则饮血乱刃。杜榭眼角抽动一下,心念转动无数,突然间想到:“我怎么这般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只要杜某活着,这法门的宝藏谁也休想到手!”他心中气郁愤恨渐减,求生之欲顿炽,冷冷道:“若你想再另行诡计陷害,姓君的,杜某……与在场诸人都饶你不过。我要你在此罚下重誓,力证所言无虚。等大家平安脱险,你和敝院的恩恩怨怨,我们事后再相讨还。”君自天薄笑道:“好。我君自天今夜当竭尽所能,协助众人脱险,若有言之有虚,甘为毒蚁所啮,尸骨不全。”杜榭盯着他又道:“只是今夜么?”君自天答道:“今夜脱险之后,我与各位再不相干,杜先生想求一辈子平平安安,还是烧香拜菩萨的好。”杜榭冷哼一声,任他调侃,两人当下击掌为誓。
众人但听得有望脱险,都是一阵哗然。无垢等人虽然不甚挂念个人生死,但若能将佛骨至宝平安护送回少林,却是比死里逃生还要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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