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十丈左右方圆的空地上,平石如砥,上面铺了厚厚一层金沙,迎面对着众人的是一座高有丈半的大日如来佛像。玉脂金衣,头戴宝冠,身披璎珞,在莲台上端然而坐,宝相端庄,似乎正向诸人微笑。那七宝莲台上的每一层花瓣竟然都是纯金打造,珠玉勾勒。阳光下五色飞腾,七彩离合,直看得人神驰目眩。无垢等少林僧人更是肃然默礼。
佛像周围还有数不清的法物供具,金银宝器,珠宝,琉璃,秘瓷……,琳琅满目。有些器皿,众人不要说见过,便是听都未曾听说。象杜榭这样久居宫闱,见识广博,执掌的又是内藏库,可以说是天下奇珍尽过其手,尚有许多东西也完全叫不出名字来。除了佛门法器与皇家供奉的各色宝物,角落里还堆着大量的犀角象牙,玉石乌金,不消说,这些自然是当年那帮马贼在商路上的劫掠之物。
有人跪倒在地,捧起一手金沙,神色迷惘,不住喃喃自语。此时杜榭心中畅快难言,只想大笑一场,根本无心指责。他走入宝物之中,或捻摩一只玉碾阏伽瓶,或拿起一方鎏金八棱钮纹壶,惟觉样样精工巧制,爱不能释。于晔最关心的乃是佛骨舍利,就看在大日如来座下,有尊五足的银熏炉,上面一个红布匣子赫然入目。这匣子的大小看起来跟传闻中的盛奉佛骨的八重宝函一摸一样。于晔一阵口干舌燥,朝杜榭示意一下,便将匣子捧下。
秦艽忍不住心中好奇,也踱了过去。无垢大师面色凝重,将上面红帛掀开,下边是一个银角雕花的檀香木函,木函上有银锁肩键,银色已黯,可见历时久远。无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秦艽道:“大师若欲开启此匣,晚辈愿代微劳。”她从百宝囊内摸出雀舌一勾,一一将锁打开,从外至内,一共是七层宝函,最后露出一个纤巧的四门金塔。当无垢大师揭开纯金的塔身时,手指都不禁微微颤抖,塔身一掀,一个洁白如玉的指骨舍利便端端正正地套在塔基的银柱上。周围的少林僧人见了,立刻拜倒一圈,俱是激动无比。更有一名僧人,胡子花白,这时竟然流出泪来。
于晔面上却有失望之色,他伸手在佛骨上轻轻一触,然后道:“这只是其中一枚影骨。当年法门寺一共奉有四枚佛指骨舍利,除了其中一枚为佛祖真身,另外三枚都是白玉所制。盖因以往三武一宗(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帝和后周世宗,史称“三武一宗”))毁佛、灭佛的缘故,用以制伪存真。据我所知,真的灵骨舍利‘长一寸二分,三面俱平,一面稍高,中有隐痕’,这一枚定然不是。”众僧唏嘘。于晔笑道:“影骨影骨,必然有形而后成影,灵骨自然应在不远处。”那边三庭四院的弟子已经纷纷赶至,杜榭立刻着人多运送些箱套驮子过来。八九个人七手八脚开始装运金沙犀角。杜榭郝栋明等自然少不得在一旁严加督视。
于晔无垢等人四散搜寻,又从汉白玉灵帐里找到一个函封的双凤宝盖银棺,银棺具体而微,里面藏了另一枚影骨。就在大失所望之际,旁边一阵大乱,有人道:“啊呀!这边……也有一个死人!”原来几个三庭四院的弟子刚搬开了一堆长长的象牙,一个低浅的石穴顿时在后面显露出来。石穴只有三尺方圆大小,里面居然盘坐着一具骷髅。骷髅手骨中紧紧握着一只铁盒。有个弟子壮起胆子将铁盒一拉,那具骷髅吱呀呀一声跌散在地。这铁盒子沉甸甸的,满堂珠玉之中,丝毫不起眼。杜榭放在手里掂了掂,感到内中储物,他深谙晦光养韬之道,知道愈是一些看似寻常的事物说不定愈为贵重,笑道:“大师且看看此物如何?”
这个铁匣封合甚密,刚好有人寻到一把昆仑刀,才将盒盖撬开。撬开之后,于晔一声轻呼,只见盒内是一个曼荼罗坛的顶银宝函,再拆向下乃是银包角的檀香木函,水晶椁,壶门座玉棺,于晔屏住呼吸伸手揭去,一时心中扑通扑通的乱跳。欲揭欲止,惟恐又是一场空欢喜。咬了牙将玉棺揭开,一枚微微泛黄的指骨舍利奉于雕花棺床之上,莹润生辉。秦艽只消看于晔大喜过望的神色便晓得这一定就是佛骨真身舍利了。天下至宝,无过于此。众僧嘈嘈,不免一个一个上前膜拜观瞻。杜榭心中更是高兴,少林诸僧只要取回佛骨,此行不虚,自然不便分润其他。
郝栋明围着那尸骨转了一圈,连声道:“奇怪奇怪。这人是谁?难道是当年护宝西行的武僧?”君子天没有搭话,却弯腰从那具骷髅的颈骨上扯下一面铁牌来。郝栋明探头看去,只见铁牌上铭刻了一排古里古怪的文字,一个也不认得,不由大为失望。君自天道:“这是天龙寺的法牌。”摩柯耳目灵敏,从一边闪身过来:“甚么?!”君自天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一指地上的枯骨道,“这便是令师伽弥摩什的遗蜕。”摩柯抢了铁牌到手,看了又看,心中已确认无疑。一大滴泪水突然自他漆黑的面颊上滚落下来。秦艽心下悱恻:“他千里迢迢寻师而来,现在惊闻噩耗,不免难过伤心。”她却不知伽弥摩什乃是婚后出家,摩柯与他虽然名为师徒,但实为父子,心中自是悲恸逾恒。
摩柯默然半晌,在地上拜了两拜,正待收拾乃父的骨殖,谁知手指一触,那白骨竟然酥化于地。他又拾起一块,也是随手而散。摩柯惊异莫名之际,君自天慢慢道:“八卦游龙掌。”杜榭人在旁边,不禁听得悚然一惊,“你……你说什么?!”此时天外日光微斜,洞穴之中不复明朗,君自天这句话更在此平添了一股森森之气。杜榭猛然伸手抓住君自天的手腕,低声质问道:“真的是八卦游龙掌的三焦寸劲么?!”君自天肘动腕缩,竟然从他的手掌中脱出,他微笑道:“不是燕南王的八卦游龙掌,还会是什么?难道是擢秀院的紫金屏么?”杜榭心下茫然,随即勉强笑道:“是了,这位天竺高僧当年大约曾为庄效天所伤,虽然寻至这里,但内伤发作,仍不免身亡。”
君自天只是微笑。然后道:“大约……如此吧。”杜榭道:“定然如此。否则的话这批宝藏岂非早已不保。”君自天不答。杜榭放目扫视全洞,惟见金辉玉映,都丽无极。想来这些无价之宝藏在大漠深幽之处,明珠投暗,金玉向隅,也不知多少余年,无论是谁见了,都没办法不眼红心动。漠北王如果真的来过,哪里会舍得下?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边又有几人赶到。杜榭先指挥众人先将粗重之物分开,至于宫中器皿价值非凡,一定要塞上绵絮茅草之类才好装裹运出。众人正在拾掇之际,有名弟子突然低低叫了一声,跳将起来。杜榭心中不悦:“怎么?”那是名身着蓝衫的水云院少年,给杜榭一瞪,嗫嚅道:“弟子不知给什么虫子蛰了一口。”郝栋明道:“胡说八道,这地方是地穴深处,哪里有甚么虫豸?便是有甚么虫豸,也值得一惊一乍,搅人烦心么!”那弟子不敢强辩,点点头道:“弟子知道了。”他这么一被斥责,其他人亦不敢出声。有人收拢金沙时,分明看到一些黑色的蚂蚁,只暗地里用手悄悄捻死。
那名向导被郝栋明点中穴道,杵在一边靠壁而立,没过多时,也大声叫道:“痒死了,痒死了,大爷行行好,放开我来搔一搔。”郝栋明给他一嚷,顿时也觉得脚踝上奇痒无比。伸手一捉,捉了一只极是丑怪的蚂蚁在手,那蚂蚁张着两只大螯,又在他手指上狠狠一夹。伤处一阵麻痒,刚开始还没什么,渐渐越来越痒,几若痒到骨头里去。君自天将秦艽一拉,退到石穴边上。
这时听得沙沙一阵轻响,就看黄灿灿的金沙上面染了一层黑色,黑色渐重,仿佛一波的墨浪从地底涌现出来。数名三庭四院的弟子大声惊叫,跳起来拍打,连杜榭于晔等人看了,都不由骇然。一个蓝衫弟子拍着拍着,突然大叫一声,翻滚在地上。他手掌在身上猛抓,顿时将衣服肌肤都抓得破了,鲜血淋漓。秦艽握住君自天的手,禁不住惊呼。
于晔急忙从地上抄起一囊清水,猛地向那名弟子泼去。那人在地上翻滚,身上毒蚁沾染更多,被水一激,退掉一些,但转眼间又爬上许多。伤口着水,更是大声惨叫。眼看着蚂蚁越来越多,已经压住金色,众人纷纷趋避跳闪,渐渐已无落脚之处。秦艽捞起一条牛皮索将那名弟子从蚁群中拖出,大声道:“速退!”几个人见势不妙,早已冲至洞口,但跑了几百步,大声喊道:“不好,外边也有!”“这,这可如何是好?!”有人情急之下,脱下长袍将头面一裹,飞快地向外奔去。
那名蓝衫弟子被皮索拖出后,一个少林僧人伸手欲扶,突然给他猛地抱住,一口咬在大腿上。僧人愕然,撕脱不下,还是于晔一指点中他背心灵台穴,拉了下来。那人嘴里兀自大声哭叫道:“痒!痒死我了!我死了!啊呀,我死了!”他身子动弹不得,面上更是狰狞。左边面颊上皮肉尽脱,不知是自己撕抓,还是毒蚁所食,已露出森森白骨。胆小之人看了,也随之大叫,几欲晕倒。杜榭直到此时,才猛然醒悟:“原来那些死人都是被毒蚁所食!”饶他如此深沉多智之人,顿时也给骇得魂飞魄散。
众人慌乱之下,一起向洞外蜂拥撤去。秦艽逼视君自天道:“你早已经知晓,是不是?!”君自天道:“知道又能如何?”那蚂蚁所行甚速,先后拢合,已将众人困在甬道之中。前后上下都是潮水一般的黑蚁,涌动不息,看得人心中既是害怕,又是恶心。秦艽衣角也爬上几只,伸手拂去,手上便是一阵阵麻痒。她看有些人搔必见血,续而不能止,惟有强行忍住。君自天燃起一只火把道:“你且站好。”就火熏去,将毒蚁纷纷熏落。其他人也竞相效仿,见蚁群渐进,便用火迫退。杜榭既惊且愤,但目光犹向洞内望去,留连不舍。郝栋明叫道:“事不宜迟,大伙还是先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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