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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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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椹儿忍不住惊愕,不晓得黑大个怎么转眼就变成了秦艽的弟子,突觉得身上一轻,已被骆中原抱起。骆中原鼻观口,口观心,木着脸将她抱到马车上,哪里还有病重时小心体贴百般慰护的样子?桑椹儿心里酸溜溜:“你有个年轻本事大的女师父,就得意起来了么?欺负我这个没有师父的。”一时又气又疼,眼泪滑了出来。骆中原顿时慌了手脚,一边忙着给她擦着泪水,一边急道:“怎么?!哪里又不舒服?是不是要……那个……方便一下?”桑椹儿给他这么一说,又羞又气,自然是泪落得更凶。骆中原无法,人抱在手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秦艽由着他们胡闹,只是微微而笑,翻上马去,自己扬鞭先行。她这般神采奕奕,大改常态,倒让韩潮一阵子茫然,回视君自天时,只见他冷眼旁观,脸上如罩了一层寒霜,凝视着前方那一片飞尘若有所思。然后一声轻笑,抖了抖外衣上的尘沙,也登上了马车。临行前几个人已经商议好,由摩柯护卫,韩潮骑着桑椹儿的黑马缀后,一旦中途遇警,就要借着这匹龙驹其快如飞的脚力先带着君自天脱险,直奔敦煌城。

        秦艽走在前面,十几里后,渐渐看得村落人烟。这里正是新店子,距敦煌不过四十多里。从新店子望敦煌,大埠繁盛已经隐约可见。路口驿站边,几个小孩子听得马蹄声,纷纷跑了出来,看是什么地方来的客商。秦艽性子随和,便被他们团团围住,有卖锁阳,有的手里攥了一把甘草。这时一个披着羊皮袄的汉子从店里面跑了出来,分开孩童,将马头一牵道:“客官,向里面坐,喝口热乎乎的酥油茶吧。”那人手一翻,掌心里亮出一片御内禁卫的铜牌来,随后不着痕迹地滑落在袖子里。

        秦艽明白是杜榭沿途布下的暗哨,跃下马来道:“有劳了,我还有几个同伴就在后边,烦劳你一齐招待一下。”驿站旁边有五间土屋,三明两暗,秦艽给人领进去,立刻有人绞了热手巾,端了一盏清茶上来。紧接着听得一匹快马沿着大道去了,不用说,自是向杜榭等人报信。这间屋子很是宽敞,里面烧了一张大炕,热气袭人,炕上置几,摆了几盘点心瓜果。秦艽也不客气,取了片白瓜,慢慢吃了起来。恍然回想这一路上的林林总总,仿佛做了一场大梦,腔子里的这颗心一时冷了热,热了冷,如今眼看着就到地头,不由空荡荡起来。

        没过多久余人也陆续赶到。骆中原抱着桑椹儿先到里间安顿,韩潮不免抓了一个禁卫询问近况。君自天盘膝坐在炕上,呷了一口茶,也拣了一片白瓜吃了起来。秦艽抛了瓜皮道:“这里的瓜果不比江南,似乎异常的甜美。”君自天道:“敦煌地势偏低,虽然处与瀚海戈壁之中,但籍着南面祁连山水的灌溉,土地肥沃,物产甚丰,算得上是有名的世外桃源。不过要说起瓜果,还是吐鲁番的最佳。”秦艽一笑:“少宗主对于西疆一带看来了如指掌。”

        君自天不动神色道:“那也说不上,不过是来了几次罢了。”秦艽手指在几上划来划去,突然问道:“这法门寺藏宝就在敦煌城内么?”君自天道:“出了玉门关向西,一两日可到。”秦艽慢慢道:“少宗主看起来……豁达之极。”君自天笑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那桑姑娘?……”君自天带着一丝打趣道:“说不得要烦劳令徒弟护送她回星宿海,不知秦姑娘舍得否?”秦艽道:“你既然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突觉这一句话说得有点过头,喝了口茶,压下浮躁来。幸好屋里只有摩柯在,这位大师对于声色六尘,向来是敬而远之。

        君自天看她神态上闪过难得的局促,正心中一动。秦艽突然站起来笑道:“摩柯大师,我要暂且借人一用,即刻归还。”臂上一紧,秦艽已经把他抓住,带出门去。摩柯伸手欲拦,秦艽脚步一错,刚好从他手边闪过,转眼间出了房门。她向摩柯挥了下手,拉着君自天跃上对面的屋脊。摩柯知他与秦艽的轻功相距甚远,见她示意不远走,自己也就在门口立定。

        屋顶上北风猎猎,陡然一股寒意,君自天紧了紧衣襟道:“高处不胜寒,有什么话不能屋里讲呢?”秦艽道:“就在这高处,才能让人敞开了说话。”君自天眯眼看去,南方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漠,蓝天黄沙,横无边际。听得秦艽道:“少宗主,我有几句话想问你。”君自天哦了一声笑道:“如果是你问来,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秦艽放目远眺,也不看他,慢慢道:“君少宗主,这一行,不知你想要多少人陪葬呢?”

        君自天微微一怔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如今是各位的阶下囚,能苟且偷生已经不易,说什么杀人?真是好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秦艽等他笑声停歇,淡淡道:“少宗主兵不刃血,才是真是高手。”君自天笑意减退,目光转冷,说道:“怕你谬奖了。”秦艽道:“阴魔引天下秘技,有幸一见,也是不容易。”君自天直到此时,面色微震,道:“你……已经知道了。”秦艽道:“不提那个老人。你经常出入戈壁大漠,对牙海的道路又十分熟悉,自然知道如何绝处求生。陷众人于死地,看着他人自相残杀,是不是大为快意呢?!”

        君自天沉默了片刻,颌首道:“你说得是极。其实一点点快意也是有的。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是各人咎由自取罢了。况且这些人与我是敌非友,本宗凭什么要救他们?兵不刃血,嘿嘿,这份尊荣我倒不便推辞了。”秦艽手足渐凉,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来,直入骨髓。看着眼前这个人容色冷酷,仍慢慢道:“你不是奇怪漠北王骤然一击,为何再无消息么?你难道不纳闷我人到宝山,何至只取了一袋宝石而回?这事情说起来也简单,于阗玉雄霸安西,任何方圆千里内的风吹草动没有能瞒过他耳目的。三庭四院取不得宝藏还倒罢了,真的拿到手里,也不知谁有命出得了安西。”他面带微笑,“其实你不妨坦然告知杜榭韩潮等人,且看看他们如何选择。人求速死,与我何干?”

        秦艽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把我们秦家卷了进来,又是为何?”君自天道:“我也不晓得。真的探究起来,大约是为了天外天的缘故吧。二十年前,我师父受制于贵门,偃戈息羽,多年来一直郁郁不欢,让我不禁想瞧瞧天外天究竟有什么惊人的手段。”他看着秦艽,目光柔和,笑道:“结果害得你一路辛苦,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他捉住秦艽的手道:“百年捻指,人生如寄,这世上向来只有强弱之争,哪里来的正邪之分。姑娘既然是天外天的传人,想必不会这般拘泥迂腐,何不跟我看一场天大的热闹呢?”秦艽身上一颤,从他掌里挣出手来,一时不知是悲是喜,哑然笑道:“只怕我没这个福气吧。你……借着针砭之际,暗中种下阴魔引,这份厚爱还真让人承受不起!几天来我还以为是臂伤发作,牵动了云门中府等几处穴道,才会略感不便。不是昨日提及燕南王,几乎无从察觉。君少宗主,你深谋远虑,行事果断决绝,确实让人佩服,但未免……未免有点太不择手段!”

        君自天叹气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我倒宁可你发觉得晚些。”秦艽冷笑:“那不就太迟了么?!”她按着剑柄森然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君自天道:“现在我说什么也难以取信于你。所谓爱之深,责之切……”霍然间剑尖已逼近心口。秦艽没想到他毫不但毫无愧意,且言语风张起来,此时此刻,这两句话听起来无疑于莫大的讽刺,刺得人心中又伤又疼。她怒极反笑道:“很好很好,你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么?”君自天望着她,那一瞬间百感交织,情潮起伏,正要说些什么,但转眼瞥见两人之间的那柄长剑,突然长笑起来,道:“既然如此,何不如你所愿!”

        笑声中,他握住剑尖抵在旧处伤口上,往里一按。秦艽长剑疾缩,还是刺入了一分,立刻渗出血来。眼见这一剑定在君自天的心口,向前一刺便可以取了他的性命,无论什么恩怨都一并了结。但剑尖颤抖,却没有办法再刺下去。秦艽气苦:“我就这么不忍心?我就这般舍不得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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