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此地四五十里外有一条干涸的疏勒河支流,因为河滩上夏秋两季都生得一大片白色的篷草,所以被牧人们叫做白草滩。两个人在野外兜了无数圈子,这几日正追逃到此处。禁卫无意中撞见大队的敌兵,形势逆转之下,被其中一人一刀砍断了半边颈子。这人在临死前抽出一支火信射出,不过是下意识所为,根本没想到真会有人看见。
火流星在天际稍纵即逝,然后仍是呼呼的风声。君自天在皮帐里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咳嗽,秦艽再也静不下,只听得心中烦郁。这样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阳光终于剥开沙幕,揭开一色藏青的蓝天来。万里青天,远远望去居然没有一片云朵,下面是白雪覆盖的大漠,仿佛天地间只有这青白两色,其余万物不过是漠海中的一颗沙砾。李德宁着人清点一下人马,确认一切无恙后继续跟着商队上路。
秦艽坐在马上眺望,好似也没什么可疑的痕迹。不过白茫茫的雪野反射着阳光,直刺得人眼睛一阵生疼。她昨夜听老走马人说过,这样的雪看的久了,会让人变得跟瞎子一样。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容得人狐疑狼顾,如韩潮所说,唯有以不变应万变罢了。他们几个高手紧紧随护在君自天座骑周围,不敢稍有松懈。
一行人走出十数里,突然隐隐听得一阵马蹄声,端是迅捷无比。秦艽穷目而望,只见北边不远的沙丘上好象有一队兵马冲过来,马蹄激起地上的积雪,带起一溜的白烟,如飞般地冲向众人。李德宁手下的兵士忍不住按刃以待。谁知道那股白烟在马队前方略一顿,居然向左折去。这两下一接,看得清楚,却是一大群的野骡子,足足有四五百之多。商队里有几个人善于刀马,立刻追了去。尤其那个疤脸汉子,伸手一把厚背刀甩了出去,硬生生将一头野骡子的头砍了下来。
李德宁的属下因为食物带的不多,又严令禁止沿路掳掠,这时也有十几骑跟了出去,箭镝纷出,不多时猎捕了十多只骡子回来。正好前面几十里的坡谷边有一口淖井,众人就停那里饮水烤肉,休息了大半个时辰。那骡肉鲜嫩肥茁,比起牛羊肉来别有一番滋味,至于随行的苏拉藏民,更有一种奇特的吃法,由于时值严冬,骡肉砍下来了没多久便冻结成冰,他们用藏刀直把肉当笋一般削成一片片,其薄如纸,红白相间,其色如花,也不烤熟,直接拈到口里吃下。秦艽也尝了一口,但觉一股腥甜,入腹冰凉。老走马人笑道:“你不要学他们,他们是吃生肉的,一般人消受不起会闹肚子痛。”他朝秦艽挤挤眼睛,从褡子里摸出一个长竹筒,从里面倒出两颗个腌制的青椒来递给她,悄悄道:“一路上肉都吃的厌烦了吧,这可是宝贝。大漠里有句老话‘黄金宝石都是石头,糌粑酥茶才是人的命根’。比糌粑酥茶更好的自然咱山西的秦椒。”秦艽含笑谢过。心想这老人待人如此亲厚,千万不要连累了他们,等到了瓜州,一定大力督促与商队分行。
又复行八九里,越过一条疏勒河的支流,就是白草滩。这白色篷草是唯朔漠才有的植物,唐人诗曰“酒泉西望玉门道,千山万碛皆白草”,白草就是骆驼刺,到了冬节白茫茫一片,此刻也分不出白的是雪还是草。这时日头已经有些偏西,阳光在雪色上又渡了一层胭脂红。长长的草滩里掩映着无数起伏不定的沙丘,如梦如幻,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虽然如此,但此时此刻,在这一片臻远宁和的气氛中,一切反而仿佛不重要了。唯有驼铃摇响,杳入天际。
毫无预兆间,前面的老走马人突然停了下来。李德宁打马上前正要去问个究竟,这时听得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好象直奔此处而来。蹄声零稀,只一两匹牲口的样子,然后就听得一声尖刻的鹰唳,从远处的沙丘上掠出一只苍鹰,平展开双翼,在众人头上徘徊。有一个夏兵弯弓射去,那苍鹰象箭一般突地拔高,绕了一个大圈。
这时李德宁已经依稀辨得出那匹跑来的黑马正是前哨之一的座骑,马后尚拖着一具残尸。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就看老走马人猛地一挥手,商队立刻四散开来,有人喊:“前面有兵马,快闪!”他听得不由心底一沉,冲上附近一个沙丘向周围望去,只见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各有兵马缓缓推进,他们扇子形排开,队伍森严,观其旗色,分明是吐蕃六谷部和回鹘的人马。李德宁一行只带了一百八十骑精兵,而对方看来有近千人之众,况且以逸待劳,胜负之势一望即知。他心中格愣一下:“莫非我要命葬于此么?”
夏兵不待吩咐已经砍断辎重行李,一时间刀锋起落,甚是整齐。李德宁军威素彰,虽然是如此形势,却也没有一个人怯战。倒是秦艽韩潮等着人的身份颇为尴尬,韩潮打定主意,三十计走为上策。但是“呜都都”几声号角后,两队兵马浪簇而上,就见几千只马蹄扬起漫天的飞沙碎雪席卷而至,前面有逃之不及的商人驮马,纷纷给砍翻在地。马嘶人号,箭矢如雨,哪里容人趋避自如?
李德宁手一指,军号声起,夏兵顿时变队为锲形,直向对方左翼斜插而去,如果能从此处冲出,再向南走,就会渐近祁连山的山脉,那里地势复杂多变,侥幸突围之后也比较容易摆脱追兵。秦艽几个人的战马被大队一带,身不由己,也向南奔去。迎面冲出一队吐蕃兵马,他们簪缨披甲,手里拿着弯刀,呐喊着劈杀过来。当前的一个夏兵极为悍勇,持的是一柄厚背长刀,左批右斫,将两个吐蕃兵士砍落马下。一旦见血,众人便失了常性,大叫着拼力横冲上去。
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无甚么怜悯可留,双方都是锐勇奋前,刀起枪撅下,时有人马翻倒在地。夏兵的领队冲入敌群后,随手数刀斩在两侧敌人的背上,他连杀了几人,最后一刀劈在马头上拔之不出,吐蕃军中有人弯刀一挥,顿时将他的头颅猛地削了下来。那个人弯刀一色澄黄,竟然是金子打的。这也不过是一刹儿那的功夫,夏军已经锲入敌军腹中,回鹘吐蕃两翼的兵马从后侧包合,截断其退路。夏兵知道唯有向前杀人夺路还有一线生机。
短兵相接时,秦艽也拔出软剑杀死了两名迫身近攻的蕃人,但对方兵如潮涌,几行铁骑很快将夏军的队伍冲开一角,有四五十个兵士落在后边陷入苦战之中。
韩潮知道如果大队冲不出去,便如纹秤上一条困龙,只等着对方提子宰割,到时候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从吐蕃士兵手里夺了一把长刀,抢到李德宁身边一起与他联袂冲锋。李德宁手下另有三个身手矫健的军蔚前后呼应,硬是向前冲出一条血路来。摩柯把君自天往肩上一背,跃上一匹健马,紧跟其后。几支长箭呼哨而来,摩柯看起来似拙实巧,身子一连数晃,不特长箭连敌兵招呼来的刀枪都闪过了。
秦艽用剑拨开几支箭矢,正驱马紧跟时,一个蕃人横向杀来,他半边头面都是鲜血,暴喝一声,大钺一挥当头劈下。秦艽低身一卧,反手一剑刺中他的手肘,旁边有个夏兵紧接着一刀将蕃人右肩都卸了下来。那人荷然大叫,如若不觉,突然从马背上跃起,直向秦艽扑了过来。秦艽鲜少见这种惨厉的场面,不由微征,待血都溅到脸上时,才一掌把那人打开。那人落在地上,给马蹄一踏,再无声息。
如此一缓,秦艽已经和韩潮等人落了几个马身,又有几个蕃人挥刀砍来,她长剑攒刺,杀了一人,卸了两人的兵刃。有人在高处眺望,刷刷十几支长箭射了过来。秦艽格落几支,有一支射中马股,那马疼得咴儿地一声长嘶,扬起两只前蹄人立而起,秦艽猝不及防,紧抓住马鬃,才没有被颠下来。侧面有人抡圆了弯刀,拦腰砍了下来。秦艽在马上一个倒卧云霄,抬手一剑,铛地将那柄弯刀荡开。那人却也非庸手,回刀又是一扫,刀锋紧贴着秦艽面颊横扫而过,几根发丝呼地腾上空中。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百书库;https://www.baishuku.la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