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叶清癯的面上微有一丝笑容,说道:“方外人的一点宿癖,倒叫师兄见笑了。”那个小沙弥叫青李,已经快手快脚从金泉里汲了一大钵水来。秦艽看小沙弥提着的这个钵是熟铜锻的,看起来不下二三十斤,加上钵里的水,也是重得可以。他小小年纪,居然举重若轻,分明是内功早有根底。
那寒叶僧人翻出几个竹筒来,挑了其中稍大点的一个,拔开箬盖,从里面又抽出一个更小的竹筒,一连剥了三层,分开藤白纸时,手里的竹筒已经不过径寸粗细。韩潮原来有些轻慢之心,想边陲僻远之地,就算是经贸频繁,但又能有什么上好的茶叶。但此时看僧人如此郑重,禁不住留意起来。
秦艽对茶道可是一概不通,不过酒泉一带出产好杏子,青李端了一碟盐杏仁,颗颗香甜饱满,大为可口。青李朝她偷笑。秦艽想起家里的小栓子,也是这般古怪滑头的年龄,低声问道:“小师父,你笑什么?”青李也低声道:“施主吃的这杏子是我爬树摘的,亲手剥的,你吃得高兴,我自然要笑了。”秦艽道:“那我倒是承小师父的情了。”青李只是在一边笑个不停。
秦艽道:“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白吃你的,送你些什么东西好呢?”青李眼睛一亮,喜孜孜道:“除了身外之物,施主赏些什么都好。”秦艽心里想:“真一个小滑头,一定是有人将我们的身份透漏给这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小和尚受了别人的指点,特来讨利市。”但看他殷勤乖巧,也不忍拂了他的意,窥个空溜出来,将师门一套小巧擒拿的折梅手教了他三招。小沙弥伶俐聪慧,居然一点即透。
那边寒叶已经取出茶具,开始煮水烹茶。李德宁看这和尚拿出了一大堆瓷釜炭挝、火夹竹筴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来,甚感厌烦。他们西夏人喝茶,向来煮好后大口就喝了,哪来得这么罗嗦。象候汤、熁盏、点茶自然更是不懂了。等和尚端上几个敞口白釉盏时,他随便拣了个一口而荆韩潮端起来,就看盏里汤色静白,沉影落璧,里面笋直枪挺,根根分明。轻啜了一口,芳腾齿颊,竟是上好的阳羡紫笋。
于晔一边笑道:“小气鬼和尚,居然拿去年明前的紫笋哄我们,你不舍些绝品出来,我们便赖着不走了,定把你这小庙吃得盆干钵尽。”
(注:查到了一些关于匈奴人的资料,手痒附了上来。史书上记载,西东两汉屡次击破匈奴后,该族分为两部,一部南下同化于中原民族,令一部分则远遁漠北,最终举族西迁,他们最终消失在中国古代史中。但西欧的历史中则突然闯入了一段恐怖的记载:一个野蛮的马上民族从东方而来,他们行动如风,劫掠如火。一个匈奴人国王阿提拉则被称为"上帝之鞭"。这些人在几百年的历史中横扫了东欧,驱赶居住在这里的哥特人向西迁移,而在西面,早已衰朽不堪的西罗马帝国又成了后者和许多其他蛮族的牺牲品。这就是世界古代史上一次著名的民族大迁徙,其重大意义怎样评价都不过分。而西迁的匈奴人则在多瑙河沿岸定居下来,和当地居民几经同化,逐渐失去了东方人的特征,最后被称为马扎尔人,这片土地成为了今日的匈牙利——其实如果不是阿提拉死后几个儿子为了夺位而相互争战,这一支匈奴人恐怕已经横扫欧洲。
遥想一下,霍去病击败匈奴人,这在中国战争史上是一个何等重要的胜利。确为不世奇功。比起来岳飞逊之远矣,不过矫情的统治者似乎更喜欢这种死忠哀荣的英雄。“羔有角而不用,如好仁者。执之不鸣,杀之不号,类死义者。而羔饮其母必跪,类知礼者。”这个“杀之不号”真是让人触目惊心。天子之臣,如果都是一群羔羊,于民何补?腹诽。)
寒叶也不以为忤,微微一笑道:“流红师兄如果愿意久住,那是求之不得。只怕小庙里茹素辛苦,你夜半里逃了去。罢了,我这里还留有一点蒙山的黄芽,贵客既来,也不敢藏私。”他又从竹筒里抽了一只银瓶出来,李德宁看和尚一副小心,心想:“这茶叶虽贵,能值多少?一把金沙下去,总能买上十担二十担的。”他既然没兴趣,就借口推辞不用。寒叶也不劝勉,从瓶里倒出十数粒鹅黄翠绿的牙尖来。于晔却晓得这十几粒蒙山黄芽实在是份大人情,“杨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这极品蒙茶只产在蒙山甘露寺内的七棵茶树上,在唐朝时可是贡品,专为皇帝祭天祭祖所用,每年不过只采三百六十片芽叶。虽然区区几粒,也是价比千金。
原来这寒叶和尚精通歧黄之术,在三州一带行医救治过很多病人,他一个和尚,向来不收财物,别人得知他唯独爱好冶茗烹茶,受了他大恩的人往往千方百计地搜罗一些来。其中更有个江浙一带的大茶商,每每有商队过河西总要带一些精品来孝敬。是以这间庙虽小,但川蜀闽浙的名茶着实不少,就连安徽泾县的鱼茶,湘桂化香夜蛾的虫茶,都薄备一些。肃州太守闲着无事时,也少不得来打打秋风。
方才紫笋茶入水,香缭满室。但等寒叶投了这蒙山黄芽后,香气反倒含敛起来。这茶煮出来,没有阳羡紫笋那般得色,清清潋潋,秦艽先喝了一口,微有些甘苦,但等茶水入喉后,顿时觉得满口生津,好像含了一嘴馥郁香醇的氤氲之气,甘滑无比,直沁脾肺。她虽然不懂,但也知道是难得的好茶。君自天这么挑剔的人,面上都不由露出赞赏之色。
于晔叹道:“阿弥陀佛,神仙也做得。如此好茶,如果有佳音助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情了。”寒叶道:“说来也巧,前几天有客人在这边闲坐,寄放了一具古琴,流红师兄有兴致不妨雅奏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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