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身体一栽,跌在雪地上。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把他掩盖起来。韩潮瞠目结舌,面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净,他抢身过去探了探怪人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韩潮的目光和干晔交在一起,都有不胜惊疑之意,韩潮口唇翕张,无声说道:“鬼穴十三!”君自天笑道:“这人一定是癫痫发作了。”秦艽离他这么近,不知怎的,突地一身寒意。君自天也打了一个喷嚏道:“好冷!”韩潮默立片刻,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军尉自称李德宁,是夏王麾下的武官。秦艽听说党项氏的拓跋一族在唐朝时赐姓李,如今的夏王正是李德明,看来这个人不夏王的同宗兄弟,也是国中的贵族。李德宁听到君自天称冷,先取了一件火狐皮的大氅递给他披上。然后一队人取道山坳边的小径,走了没多久,到了一处牧民的营地。众人在此歇了两天,等到雪停,一路迤逦西行,很快就到了凉州府。凉州扼守河西走廊东咽,又称武威郡,因当年汉朝大将霍去病出征西域,大获全胜,武帝以彰其"武功军威"而得名。不过唐汉风采已不复再瞻,如今的北方藩篱已经被吐蕃、回鹘各族占领,成了中原朝廷的化外之地。河西走廊这一带,不但夷夏杂居,而且兵寇流窜,实实最是混乱不过。
李德宁率领的毕竟是西夏的兵马,不敢贸然入城。而在凉州城外都是一大片由石羊河灌溉的良田和牧场,广袤草原,从城上塔楼望下一览无余,只好命副将拔队先行,在前面等候,韩潮则递了通关文碟带领众人进城。比起长安汴梁的鼎盛繁华来,凉州城实在是粗朴破旧得很,街边的民房都是用种胡墼的土坯夯制而成,一眼望去灰土土一片,街道上还积着残雪泥污,午间给没精打采的日头一照,马踏车行,到处都是水泥飞溅。
凉州城内多是藏回杂居,以除了各色商旅外,很少看有汉人。韩潮一行人行色怪异,所骑的良马又是千中选一,走在街上,分外引人注目。有的胡商见猎心喜,居然在半道上拦马问价。倒是李德宁讲的一口流利的唐古佗语,将围观的人群喝开,向城中的最大的客栈行去。众人路过南街一个市口时,听得一片巨大的嘈嚷声,破开灰蒙蒙的天气,闹哄哄地传过来。等转过街角,紧接着瞥见一个木搭的高台,底下人头攒动,台上台下都有人在大声喊叫,气氛十分混乱热烈。台子上面站着一个半袒着肩膀的彪壮大汉,正从身后一堆混杂的人群里拖出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个子也不矮,但提在汉子手里就如同一只羔羊,四肢无力散开。汉子嘴里大声喊着什么,然后推搡着男子在台上走了两圈,台下有人大声应和,好像是在讨价还价。
秦艽大为好奇,正凝目观看时,李德宁解释道:“这是凉州的人市子,那些人正在上面买卖奴隶。里面的人有的是战俘,有的是兵匪从各部落掳掠来的人口。”他表情平淡,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秦艽看那些奴隶中好像也有党项人,实在不能理解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问道:“也有汉人么?”君自天哈地一笑道:“怎么会没有?汉人精于耕作,买了去可以在城外种地放牧,不过买主大多嫌弃汉人体质羸弱,开价却不高。”
秦艽看台上那群人一个个神色木然,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完全不再关心,给那大汉抓在手里,撬齿剥衣,全无反抗。其中有一个美貌的鲜卑女子,大汉为了叫得高价,在台上把她的衣服完全撕开,一丝不挂地提在手里,如牲畜一般大声叫卖。阳光下,那雪白的肌肤直刺人眼目。台下的人顿时如潮水一般轰动起来。秦艽眉头深皱,一时勒定马头。君自天淡淡道:“这人市子每月都有,你能救一个,你能救一百个,一千个么?你看这女子可怜,比活着的人可怜千百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秦艽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便是救一个人,也有救一个人的好处。”韩潮一直在旁边倾听,这时转过头来,低低对李德宁说了一句。李德宁只是微微一笑,策马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他抖手向台上掷了一个皮袋子,大声说了一句吐蕃话。那大汉放脱手中的女子,把皮袋子拎起来往手中一倒,十几颗金豆滚在掌心里,金灿灿地晃人眼目。大汉瞪大了眼睛一时不能置信,抓了一颗放在牙齿间狠咬了一口,脸上现出又是吃痛又是欢喜的表情。
李德宁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串吐蕃话,大汉连连点头,找了一件破旧的袍子把女子一裹,又向后挥手,把台上的人都遣散了。他捧着金子乐不可支地走下台去,临走前还特地向这边多望了几眼。李德宁行至台边,伸手把那女子抱至鞍上,一行人又绕过两条街,寻定一家较大的客栈。秦艽情绪却是异常低落,郁郁不欢。这凉州城中的灰沙太大,人物嘈杂,比起来,倒不如两日前那茫茫雪漠看着干净寒冽,更畅然些。
这家客栈是个卷胡子的吐蕃人开的,店主姓折逋,他看君自天气度雍容,衣饰华贵,只道是中原来的公子王孙,招待很是殷勤。李德宁投诸人所好,要店主特选一些上好的葡萄酒过来。常言道“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凉州正好位于河套平原的土地肥沃处,物产丰足。河西走廊一带尤其盛产葡萄,秋夏两季,一路都可以看到翠郁绵延的葡萄坡,是以凉州府所酿的葡萄酒甘芳酷烈,只稍逊色于吐鲁番,为一时之冠。
秦艽先取了一些衣物给那鲜卑女子换上,那女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鼻梁挺直,眼珠淡绿,虽然娇美,但是长相跟中原人大异。她一路上既不说话,脸上亦无任何喜悦之色,面白如雪似积了一片薄霜,眸绿如水尤结了一层寒冰。秦艽一时也不知道该将她如何是好,抛下不管,一个孤身女子说不定又落入市上,而向西一路凶险,带走也是大大不能。
众人点了一桌酒菜,凉州物产虽丰,但菜肴粗劣,大多都些烧烤肉食之类。不一会儿店主从窖里端上了一桶三蒸四酿的葡萄酒上来,那酒满在杯中,艳潋潋,里面还带着丝丝冰晶。干晔大是识货,他在书籍上读过哈喇火(维吾尔族语,即今吐鲁番)的葡萄酒经过冬窖春寒,冷冻过后浓郁清醇,酒味更佳,跟其他粮酵而成的美酒风味完全不同,以前一直无缘得尝。当下轻轻啜了一口,确实冰冽香醇,但入口后又犹如一道冷焰,猎猎于喉间腹内,果然妙绝。君自天只是浅尝辄止,李德宁酒量甚豪,一人就喝了十几杯。(注:冰镇葡萄酒一说,金庸大侠的笑傲江湖中已有提及,狗尾续貂,补充一点。元代诗人有“酒成快泻宫壶香,春风吹冻玻璃光”的诗句,其中诗人所描述的利用北方初春寒冷来冷冻蒸馏葡萄酒的做法,与现代葡萄酒酿造工艺相吻合。据朱敏教授等于1983年报导,将白兰地置于是5℃——20℃的密室中3——4天或在-80℃的温度条件下处理几小时,可使新白兰地达到十年陈酿的风味。可见我国古人早就掌握了这种冷冻蒸馏的酿酒技术。)
秦艽也给那鲜卑女子倒了一杯,她先是呆呆看了一眼,然后一口饮下,接着一杯续一杯,直到李德宁把她拦住。两个人用吐蕃话谈了片刻,李德宁指了指秦艽,那女子站了起来,语音激烈跟他争吵起来。过了一会李德宁转译道:“这个女子叫做拓拔丽珠,祖上曾经是柔然的贵族,因为吐蕃六谷部灭了他们的族落,所以一直在祁连山北一带游牧为生。他们的部落去年被大漠上的马贼攻击,男子多被杀死,女人和孩子被卖给人贩子,她……大概因为年轻美貌,性子又烈,一直被流离转卖。不过她说了,她宁愿吃刀子鞭子,也不要跟着汉人。”
秦艽不由有些愕然,苦笑道:“原来汉人比刀子鞭子还可怕。”李德宁神色一时有点阴冷,言不由衷地笑了笑,“多半捣毁他们部落的马贼是汉人吧。”君自天把玩着一只酒杯淡淡道:“我替你说好了。鲜卑人肤色白皙,无论男女都十分美貌,打从唐代起,西北的边军就经常攻击各部落,将他们的男子妇女掳到中原贩卖。现在即使在汴梁,也是奇货可居。所以,她们宁愿给回鹘吐蕃人做牛马,也不要跟着汉人踏入中原。”他也用吐蕃话问了那女子一句,那女子眉梢斗立,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狠狠道:“白虏!”这两个字,倒是字正腔圆的中原话。君自天对秦艽道:“关内的汉人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那女子接着把身上的衣服一脱,转过身去,就看她的雪白的背上有两条长长的刀疤,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但想来当时一定深可见骨。她转过身来,手臂乳房都露在外边,也丝毫不见羞涩,嘴里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君自天道:“她说那些马贼先把她卖给一个矮胖的汉人商客,那个人要强奸她,给她……恩,给她一口咬伤那个地方,虽然砍了两刀,也没有把她砍死。如果你要这样对付她……”君自天似笑非笑,看着秦艽,“还是先把她一到砍死吧,他们柔然的儿女,是不给人轻易侮辱的,如果被人侮辱了,也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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