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看到来者正是那屋主去而复返。老人双臂奇长,十指箕张撑坐在地上,就仿佛一只山中老猿,目光中闪动着恐惧愤然之意。她心想:“这人的一双腿子大约是坏掉了。”手里慢慢把软剑收了回来。于晔呵呵笑道:“哎呀,原来是主人,真是冒犯了。”老人只是盯着君自天出神,秦艽顺着他视线望过去,见君自天左眉梢下面赫然纹着一朵青色的莲花。那刺青虽然不过寥寥数针,但简极而工,将一朵青莲勾勒得栩栩如生,鲜活一般。君自天一笑,那莲花顿时舒展绽动开来,柔声道:“难道你认得我么?”他声线温润流顺,让人听得不禁入神。就听怪人有些怔怔道:“我不晓得,但我认得……认得……”
君自天道:“……认得这朵莲花?”怪人神色迷茫,喃喃道:“是呀,当真是一摸一样。不过那孩子早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死了,万万不会再活转过来。”
君自天柔声道:“是呀,人死了自然不会活转回来。不过当初那孩子是怎么死的呢?是你杀死的么?”秦艽神智一清,从迷思中挣脱出来,见那怪人目中光彩尽失,满面迷惘,用长长的指甲搔着面颊道:“不是我,那孩子……”君自天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声音虽然柔和悦人,但神色冷峭,他说道:“真不是你杀的么?你看,他就站在你身后,五肺破烂,七窍流血,小小年纪死得何其可怜。”君自天长叹一口气,极是惋惜的样子。怪人被他眼神摄住,不能回头去看,但一时觉得那个死去的孩童如君自天所说一样,肠穿肚烂地站在自己身后,魂魄幽幽,正在看紧着他。
怪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不停,须发皆颤,突然锐声道:“别找我,你不是我杀的,是……是被燕南王一记碎心掌活活打死!”他声音凄厉,深夜中远远传出去,听得人不由有几分胆寒。那个燕南王是三十多年前的武林名家,曾以一身出神入化的八卦游龙掌名动江湖,当年号称燕南第一高手。不过此人匿迹多年,江湖上已鲜少听说他的事故。秦艽等人情知君自天正在用迷魂之术诱询一件辛秘旧事,但均没想到会勾起这么一个来头甚大的人物,仔细想想,以燕南王在江湖上的身份,出辣手格杀一个幼童,实在大违常理。
君自天继续道:“可惜燕南王那么高的武功,却也不能幸免于难。时间过了这么久,说不得你都忘了,唉,都忘了死谁杀了他。”怪人愤然不平道:“我才没有忘!”“哦,真的没有忘么,那你还记得他的名字么?”怪人面上顿生恐怖之色,“不能说,不能说。”君自天笑道:“那你一定是忘了。忘了便忘了吧,人一老,有些事情难免会想不起来,那也是没有办法。”那人以手代步一下子蹿过去,低声道:“我当然记得,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个人,那是边……左……一!”他突然目露凶光,伸手向君自天的喉咙扼去,嘴里胡乱道:“你既然知道,也不要活了!让老子叉死你吧!”四名高手环伺在侧,又怎么能让他一击得手,摩柯一直守在君自天身边,这时手臂一长,两臂架了怪人的双手横格出去。怪人楞了一楞,猛然间似乎惊醒过来。
这时就听得外边隐隐传来沉闷的暗雷声,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接着蓬蓬几下,皮帐一震,数根箭镝透帐而入。那些箭上都缚着火种,不一会儿的功夫,风声猎猎,火光便从帐外透射出来。众人相顾了一眼,情知适才所闻乃是重兵的马蹄声,风大雪厚,居然一时都没有察觉。火光愈燃愈烈,眼看便要将帐篷烧得垮了,可是外边飞矢如雨,却没有人敢贸然冲出去,在如此混乱的情形下,任谁出去,都不免成为众矢之的。有人在外大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我们立刻将此地踏平!”
韩潮也明白僵持下去,终不是道理,于是低声道:“各位小心,我们这就冲出去!”他手握匕首飞身跃起,一个长虹贯日将牛皮帐子从头到尾剖成成开片,秦艽于晔左右各推出一掌,那帐篷顿时摧枯拉朽一般轰然倾倒。就看十几丈外黑压压的一圈人马,俱手提斩马刀,斜挂雕翎,军威肃然。这正是一队西夏兵马,西夏士兵多为党项羌人,他们祖先历代以游牧为生,刀马娴熟,十分骁勇善战,这一队人马看起来更是兵中之精。其中一骑缓缓行出,上面坐了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军尉打扮。他朗笑道:“我家主上听说君公子过陇右,想念之至,唯恐失之交臂,特地命我等前来延客。”
韩潮秦艽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谁知那人慢慢行来,似乎毫不设防,他仍然笑道:“在下因为粗通中原话,讨了这个差使,请各位给点面子。”他抱起拳头,团团一躬,“也免得刀枪无眼,水火无情。”怪人双手一撑,正要乘着这个机会避走。也不知谁在暗中下令,一排长箭短矛破风而至,刷地在他身后插成一排扇形,地上的雪泥当下飞迸四溅。那怪人怒骂一声,形如困兽。
军尉继续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各位留下君公子,就请这边走吧。”他手一指,人马无声分出一条道路来。几个人相视了一眼,秦艽问道:“令主要的贵客,是否生死勿论?”军尉一愣,道:“姑娘说笑了,君公子是我们大夏庭上最尊贵的客人,他哪怕只伤了一根手指,在下提头也赔不起。不过……”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在下却不知道,在此凉州路上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秦艽心想:“这人自然是知道法门寺藏宝的事。”她冷笑道:“阁下要跟我们赌上一赌不成?”军尉笑道:“在下不敢。”君自天一边自嘲道:“不敢便好。”秦艽拉住君自天问:“少宗主,你是想走呢,还是想留?”君自天眼睛霎也不霎一下,笑道:“这自然全凭秦姑娘做主了。”秦艽对那军尉道:“阁下是宁可玉石共焚么?不然,我看咱们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军尉面上颇有难色,不由望向君自天。君自天向他微微一颌首,那人对他似乎极为尊重,想了片刻道:“在下其实有个更好的主意。”他打了个唿哨,另有人牵了几匹骏马过来。军尉笑道:“君公子是我主上的贵客,在下既然请不动,好歹也要护送一程。看在鞍前马后这点苦劳上,我们这些人的脑瓜子也能在脖子上多坐几天。”
那几匹马通体乌黑,只有额顶和尾稍略杂有白色,端的神骏无比。河西四郡中的武威郡自古以盛产良马闻名遐迩,因而素有“凉州骏马甲天下”一说,北宋西夏的战马多出于此。
秦艽看了一眼韩潮,见他眉头深缩,不知想些什么。她不由短短清咳一声,韩潮随即应道:“既然各位盛情难却,那我们也只得却之不恭了。”韩潮也知道对方不过投鼠忌器,说得客气罢了,但以己方几个人的武功机变,想必足以应付。他只得将自己心中疑虑,暂且放在一边。秦艽才要放手交给摩柯,君自天突然笑着抓住她的手臂道:“你既然收了令祖的九玄旗,怎么能置身事外,把我交给别人。”秦艽手腕一转,提住他的衣襟声如蚊呐道:“就算我收了九玄旗,你当我真不敢杀你么?”君自天微笑着说:“至少也得到了敦煌。”韩潮看他们神态亲昵,不知怎的,暗中妒意油生,只淡淡道:“走吧。”
那怪人尚盯着君自天不放,君自天突然回头朝他笑了一笑,他口里轻轻说了一句十分古怪的话。这句话音调怪异,也不知是那个地方的语言。秦艽原也不曾在意,不过他离得太近,气息吹拂,惹得她不悦地向后看去。这时一个奇诡异常的画面猛然撞进秦艽眼帘,只见那怪人伸出十指紧紧地卡住自己的脖子,两眼暴凸,满头须发似乎都一根根地竖起。他扼着自己的脖子,而那双手好像根本都不是他自己的,手指都陷入了喉部的血肉之中。怪人满脸惊怖,目光里却流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但那十指越扼越紧,咔嚓一声,颈骨折断,他整个头颅一歪,垂掉下来。
有人发出一阵惊呼,很快被风吞了去。这声音这景象,仿佛一场梦魇,委实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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