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行了二十几里,摩柯突然在驼背上立了起来,大声叫道:“沃克瓦(注:akwa,梵语水。)!”韩潮笑道:“前边就有水了。”余人心情一振,快步向前走去,就看前面逐渐有了一些稀疏的杂草,等走了一个多时辰后,一大片草滩展现在眼前。因为时值寒冬,洼水都结成了冰,西风掀起一丛丛的芦草,大片的碧石冰晶就掩映在其中。
几个人凿破冰层,从里面汲出几袋子冷水来,先饮了马,然后拢草点燃一堆篝火。干晔精于食鉴,烹调的手段也颇为高明,而且最难得的是食不厌精,工不厌劳。他从地里掘出一些芦笋,再将肉脯撕碎,煮了一锅的笋尖肉丝汤,还把马血煮切成块,投入汤中佐味。那芦苇冬天枝茎干枯,所有养份都集中在根芽上,比之新笋还要鲜嫩肥美,除了摩柯茹素,其他人都吃得大快朵颐。把锅盔撕成小块,浸在肉汤中来吃,更是风味别具。
星宿海少宗姓君名自天,吃完之后也不禁道:“大师这样的人才,做和尚真是可惜了。”干晔亦笑道:“少宗过奖了,人有歹活,也有好死。这个和尚么,自然有做的苦的,象摩柯大师一样;也有做的快活的如小僧这般。摩柯大师苦中见乐,小僧我是乐中见佛,佛陀说:‘似这般快活,我也不如你!’呵呵。”摩柯不但不生气,还向他施了一礼道:“师兄高见。我不如你,不过你仍不及佛陀。”干晔笑道:“出家人打个诳语,不必认真不必认真。”
君自天又道:“只是有一点可惜了。”“哦?”干晔道,“少宗请指教。”君自天冷冷笑道:“可惜没往东南再行上几十里,听说那里有一条野狼沟,里面的青皮狼也不多,不过三两千。大师肯杀身布施,说不定佛陀也不如你。”众人面上均不禁变色。原来秦艽也没注意,听他这么一说,凝神听去,那风中果然隐隐杂有野兽的低嗥声。
火焰在风中吞吐,映得每个人面上忽明忽暗。夜穹苍阔,星垂四野,广袤旷野上越发显得诸人孤靠无依,仿佛漠海沉沙,荒原枯草,只等这风一大了,便吹得飞散了去。
君自天扫视了一下众人,故意打个哈欠,枕臂假寐。韩潮随后一笑道:“少宗对这边的地形既然如此熟悉,有阁下同行,我等自然安全无虞。”君自天只是在臂里低哼了一声,似乎在说:“那也未必。”虽然一夜兽嗥不断,但众人在火旁一直待到天明,也没有遇到什么惊扰。秦艽心想:“这姓君的给困得久了,处处捣乱。”补了清水向前再行,次日午间北风一紧,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头盖面地打下来。
秦艽久居河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雪,那雪片顺着风横卷过来,仿佛无数只幼儿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批拍,打在面颊上顿时一阵生疼。满身的雪片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拂得下去,到了后来,一层积一层,人马都跟敷了粉的面团一般,只露鼻口,便是连睫毛上都结满了白霜,一个眨眼,上下几乎粘成一片。如果不眨,又有那巴掌大的雪片猛扑进去,说不出的苦楚。好在诸人内力深厚,迎着风屏息而行,也不觉得十分难受,如果是一般的商旅,这么大的风雪里只怕连透口气都是艰难。
韩潮知道待雪积得厚了,更是难走,一味强赶出十数里,眼见这雪越下越大,一丈之外已经不能视物。摩柯突然凝声道:“再往前就有牧人的村落了。”果然向前没多久,一阵犬哮声远远传来,在这怒雪朔风中听来当真是不啻仙音。等众人走近了,几只藏獒猛地冲了出来。韩潮不想伤了主人的家畜,扬声道:“我们是中原的商客,在风雪里迷了路,可否在这里打扰一夜?!”他怕对方听不懂汉语,紧接着又用藏语说了一遍。有个声音不耐烦地响起来:“我这里不留外人,你们继续向前走吧!”这人却是一口陕北的中原话。韩潮心想这么大的雪,怎么继续向前,而且听得对方的语气,很是怠慢无礼。他笑道:“风雪留人天,主人就请担待一下吧!”他这一句话用内力一字字吐出去,在风雪之中也清朗无比。
那人咦了一声,然后冷笑道:“朋友既然这个本事,那就进来好了。”在坡坳上落了一座皮帐,帐外用木栏圈了些牲口,此时看来都不过一个个雪团,小的多半是羊,大者牛马。主人呼喝了一声,几只藏獒呜呜低吠,放了众人散去。帐门都是用牛羊皮厚厚缝制,密不透风,直到掀起一角,才有光线透出。韩潮用的兵刃叫素璇玑,他暗握在手中,挑幕而入,其他人依次跟进。
这个帐篷看起来不大,但里面倒很轩敞。土泥和的火炉,一口大锅,一角堆着些糌粑茶盐等杂物,一边是厚厚的毛毡,都是些牧人常用的东西。在毛毡上坐着一个精赤上身的老人,他头垂背驼,一脸乱糟糟的须发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整理过,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来。他见韩潮不过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子,不由目光收缩,微有惊异之色。等看到来人既有西域胡僧,乔装女子,委琐牧人,更有一个江洋大盗般装扮的汉子,更是心中诧异。这些人如果是商客,那做的自然是买卖人头的生意。
众人一进帐篷,身上的积雪给热气一冲,涓涓流下,看来不免有几分狼狈。老人只是冷眼旁观。韩潮解下裘衣笑道:“这位老伯,我们只借宿一夜,有冒犯地方还请包涵。”老人冷冷道:“是你们自己要进来的,与我何干?”众人觉得这老头处处透着古怪,不过一时也顾不了这么多,道声打扰,干脆自己动手,烧水煮茶,热饭烘衣。君自天须发狼籍,当下向韩潮借了一柄匕首,刮掉胡髭,把头发削短挽起。他往脸上沃了一些清水,待抬起头来,修目薄唇,居然极为俊逸,不过眉角斜飞,多了几分猖狂之色。那怪人看着看着,突然间神色剧变,双手一撑,整个人如飞般地向后退去,他厉喝道:“你……你是……”
君自天笑道:“我怎么了?”怪人狂叫一声,秦艽只道他欲暴起伤人,手中按剑,谁知道那怪人手掌猛然在地上一拍,砰地一声破帐而出,那么厚且结实的皮帐竟然给他撞出一个大窟窿来。这怪人转眼间没入风雪中,只留下皮帐上的破洞蓦然涌进冷风来,风中夹的雪花打了一两片在君自天的身上,他用手指摩着光滑的下颌犹自笑着说:“难道本宗长得便似妖魔鬼怪么?”秦艽禁不住向他多看两眼。
变起仓促,一刹间已经主客易位,众人均觉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但事情隐隐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秦艽割了一块毛毡先把破口封住。韩潮以目光向摩柯探询,摩柯转望了君自天一眼,表明这条路正是由他指引过来。韩潮心下警觉,但仍然笑道:“看来今夜少不得喧宾夺主了。”他这边话音方落,风声呼啸,又有人自外飞撞了进来。这一次众人都有了防备,韩潮一个搏虎手抓向来人肩头,于晔右掌连环三击,一记浮光掠影拍向对方胸前三处要穴。他们反应固然迅敏,但却没料到来人身材奇低,狐行豕奔,一个低头缩肩便已经窜入帐中。那边秦艽软剑电出,遥遥指向那人眉心。
那人本是扑向君自天,但在几个高手围攻之下,顿时僵住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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