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角落里坐着一个瞽目老人,枯长的手指把着一个三弦子,弓震弦引,咿咿呀呀拉了一段曲子。有一个关东豪客听得老大不耐烦,伸手摸了十几个铜钱,腕子一扬,那十几枚铜钱划出一条长线丁零当啷都落在老人面前的碟子里,“兀那老头子,拿了钱去,少在这里聒噪!”同桌的几个汉子一起大声喝彩。有人说:“郑兄,好手段!”
老人手指摸索着,把那铜钱一个挨一个数了数,嘶哑嗓子道:“多谢爷儿们捧场了。”铜钱从他手中滑落,每一个掉在碟子里都跌成了两片。他似乎浑然不觉,挟着三弦,手里把只明杖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路讨赏。那几个汉子都已经瞧得目瞪口呆,尤其那个郑兄,闹得满面赤红,煞是难堪。
这老人走到杜榭一桌,朝秦艽把碟子一伸,低哑道:“姑娘也破费一些吧。”秦艽手摸囊底,却发现摸了个空。韩潮一边掏出一小锭银子代她轻轻投入碟中,就看那块银子噌地在碟边一擦,居然斜飞了出去,当地一声落在地上。韩潮瞥了一下老人,微微一笑,默然不语。这瞽目老者竟然是一内家高手,真力贯注于碟上,任何事物投入,或受或拒,收发于心。老人枯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扯扯嘴角道:“姑娘有块宝令,不如施舍给老夫吧。”秦艽心中一震,暗道:“原来是冲着我来的呀。”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来,看着秦艽把面小令从颈子上取下,就手一托,放到碟子里。那片铁令落到碟中,也是当啷一声,但却没有坠底,刺溜溜在那儿滚珠一般绕着碟沿走了几圈,老人嘴角一紧手降碟沉,那铁令却倏地一向上弹,蓦然落回秦艽的掌心。秦艽笑道:“凡铁一片,既然瞧不进老人家眼里,那我也唯有敝帚自珍了。”她把平津令投入碟里时,小指一勾,用了一个凤尾九旋的暗劲,它妙在手法而非内力,别人看了,都只当是也被老人的真气弹出,仅有少数一两个高手才能瞧出几分端倪。杜榭与韩潮之间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
老人嘿嘿冷笑两声道:“秦九有孙如此,何憾无子?哼哼,不过与妖人沆瀣一气,竟自甘下流。”他眼皮一抬,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来,不过那也是一瞬间的事儿。老人把碟子收在袖中,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道:“可惜呀,可惜呀可惜。”他左手转动明杖,突然从里面抽出一柄细剑来,第一声可惜,细剑刺向另一桌低首而坐的程朴坚,第二声可惜,也没看到那剑怎么收回,翻出一线银花刺中同桌一个短髭汉子心口,然后一个反手剑转刺近身的一个五短胖子。这三记剑势一气呵成,实在是快不可挡,所指三人竟无一个可以避开。第三声可惜响起时老人已经拄着明杖走出门外,他脊背一弓,又是一副老朽龙钟的样子,尤听他断断续续道:“冀北程朴坚,岳阳张二三,桐城方富贵……,嘿嘿,……”
他说的三个人一个是冀北大盗,杀人如麻;一个是岳阳城双刀门的高手,弑师鸩兄;另一个出身五毒窟下,为人最为阴狠,有一次在奉县逼奸不遂,杀了当地乡绅满门四十一口。这几个人不容于武林黑白两道,隐匿了十数年,没想到居然甘充下役。老人每念一个人的名字,就看那个人身上一颤。
这三剑一剑刺穿了程朴坚的头巾,一剑在张二三的胸前的衣襟上点了三个孔洞,最后一剑削落了方富贵的发髻,过了半天,才看他一头乱发蓦然披散下来。那方富贵原听说是个精悍干瘦的汉子,江湖上称“百变金猱”,这七八年来居然吃得又白又胖,连秦艽也没认出来。
如此神乎其技,只当三人性命如儿戏一般。
诸人都在想,如果其中任何一剑向自己刺来,也唯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不由看出了一身冷汗。突然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道:“一弦一剑,杀人无算!”
其实秦艽在老人拔剑时已经认出他是谁。这个人姓段单名一个蒉字,也不知道师承何人,只听过他个性孤标,嫉恶如仇,自负琴剑双绝。说句老实话,此人琴技虽工也不大佳,不过他的独门剑法云水一十四操堪称天下一绝,简旷迅捷,横纵无方,足以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他少年时曾有过恨事,最憎负义沽恶之徒,不管是名阀大豪,还是井市宵小,但有所察,就算是奔波千里也要诛之剑下。这一生中也不知道杀过多少奸恶之徒,江湖上有佩服他的,也有痛恨他的,但因他剑术极高,行踪诡吊,无论是复仇报恩都难以如愿,时间久了,大家在背后索性把他昔日“一弦一剑,水云无间”的万儿改成“一弦一剑,杀人无算”。
店里诸多豪客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谁没做过一两件亏心事,程朴坚三人虽然受窘,却也没人朝他们多看一眼两眼,那么多双眼睛就紧紧盯着门口,好像老人会随时拐回来一般。许多人心里均想:“糟糕,这日子真是大不吉利,怎么会撞到这个煞星?!”其中几人已暗地里从后门溜出去,更有人则想这个魔头刚走,说来还是此地最为安全。一时间店里倒是分外的安静。
秦艽掂量着那句话“与妖人沆瀣一气,竟自甘下流”不由转目向杜榭看去,就看杜榭连眼皮眨也未眨一下,似乎便是那三个人横尸于剑下,也跟他半点干系也没。但他的食指在杯沿上划了良久,轻轻一叩,同席的韩潮接了暗示,笑了道声少陪,走出店外安排打点。
秦艽心想你们遮来掩去,直拿本姑娘当做瞎子一般,真是好笑。这几个人多半知道她的外祖父跟段蒉有数面之缘,招惹了这个煞星,因此上才请出了平津令来挡灾。不过这个段蒉岂是可以轻易得罪起的,他要杀的人便是有皇帝老子前来陪情,多半也是无用。而且此人行必有因,言必中的,妖人两个字,程朴坚几个人在他眼里怕还当不起,看来自己算是趟入了一大滩子混水中。若不小心行错做错,让那老头子在地下知晓,不定要怎样嗤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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