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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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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天色欠佳,一层层的密云借着风势壁垒岩叠,等到了申初时分,几乎已经一色如墨。雨就掩在那云中,象含了一大池溺水,愈见其盈而愈不见其泻,似乎就单等着天宇间兀撕破了一个窟窿,浩汤汤怒倾而下。杜榭督促众人紧赶了二十多里,好容易在古渡口边找到了一家脚店。那渡口因为黄河改道,很久不用,连带着这店面都渐破损冷清。不过好在格局不小,一概用物还都齐全。一下拥进这么多人,也不显得拘束。

        顾店的是一对老夫妻俩儿,男的耳背脚跛只不过是应个景儿,倒是那婆娘一手麻利,摆案支杌,烧水沏茶,抓了邻里的两个小厮不知从哪里买了一百多个馒头。虽然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却也打点的头头是道。

        这边正忙,那厢里的雨象开了闸一般,噼噼叭叭砸下无数指头大的雨珠子下来,这么大的雨滴一开始打得地面尘土飞扬,待到后来,厚厚的一片水雾弥结成障,唯见天地茫茫。雨滴敲在屋檐棚顶,铮铮铮,嘡嘡嘡,似铁指铜琵琶轮出了千万根急弦。

        “真好大的雨呀!”那店主在门口翘望。店主婆娘看杜榭等人衣饰殷厚,更加倍应承,用板栗山菌炖了好大一锅鸡,连汤带菜满了几大碗盛了上。又把腊肉切了两碟子,笑着端上来,“各位爷儿,你们好好用,小店东西不多难免得怠慢了些。各位爷儿这是要赶路吧?看这雨下得凶,就算收得早,前面五里外有一条坂沟,怕一时也过不了车马,就在小店歇一下吧。”杜榭知道她说的是实情,点点头,定了余下的空房。店里也有来得早的,两三个商贩,还有几个脚夫。

        这雨一下,湿气就扑进来,更觉得阴寒,店主拢了两个火盆取暖。秦艽搬了一个矮凳,就坐在门边的一个火盆前,那红艳橙明的火焰一阵紧,一阵慢地烧着,木柴爆裂噼啪地响着,还时不时地迸出一串火星来。

        杜榭韩潮和王柬文三人坐在一起,闲聊一些时事。紧挨着他们那一桌的是四个灰衣汉子,其中两个就是那日陪杜榭来秦庄的长随。他们低着头闷声喝酒,半天也没人说上一句话。剩下十六个人中,几个轮换去照顾马匹车辆,其余的分成两桌,都是静静吃着自带的干粮。

        没过多久,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两个汉子一身湿漉漉地窜了进来,一个人边拧着衣襟边骂道:“鸟厮老天,娘的,害爷爷一身湿。”另一个人长脸黄肤,只是苦笑,“店家,有空房么?”店主婆娘一脸难色,“两位客官,真个不巧,都已经满了。不然两位先到厨后换了衣服,我这去烧点滚姜水驱驱寒气?”第一个说话的汉子浓眉一攒,嚷道:“你这婆娘真是不晓事,着人腾出一间不就是了?!”店主婆娘看这个大黑个儿跟铁塔似的往那里一立,凶霸霸的,不敢应也不敢拒绝,只是嗫嚅不语。

        黄脸汉子道:“老三!人家一个本分生意人,你强她做什么。”他一眼看过去,知道有结队的商旅,最后把目光投到杜榭这一桌,笑着道:“各位朋友,请借个方便,不知道能不能挪出间空房容我们兄弟打扰一宿?这个房钱么,我们兄弟愿意加倍折偿。”

        杜榭最不愿平添是非,立刻吩咐人腾一间出来。黄脸汉子含笑谢了,那黑大个儿懒得上楼,大刺咧咧地走到一个火盆旁,把上衣裤子一除,只留一条犊鼻短裤,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腿,就近烤起火来。他自己烤火不打紧,还把臭烘烘的靴子袜子一并剥了下来烤。

        一时间这脚店里酒香肉气,松脂油烟,再加上这粗豪汉子的“体香”,顿时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这时又有两个人赶来投宿,其中一个男子似乎重荷在身,被搀扶着走了进来。他戴着竹笠,披着厚厚的斗篷,在火光下只露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掌来。扶着他的人身形很是瘦小,完全被压在黑暗里,等进了屋子,一抬头,不由呀了一声。这个声音又轻又柔,不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牵引了过去。

        许久没有人说话,有人心里想:世上居然有这般美貌的小娘。

        那女子乌黑的头发被雨水打得透湿,粘在鬓角额尖,越发衬出一张脸雪一般的白,如似平地生莲一般。倒是那黑大个儿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叫了一声跳起来又立刻蹲下,伸手扯了湿衣裹在身上。女子脸上泛过一阵酡红,垂下排长长的睫毛,很是羞赧。男子冷冷哼了一声,“看够了没?”女子只苦笑了一下,朝店主婆娘低声问道:“请问大娘还有没有空房了?我……我相公身体都点不大舒服。”

        男子冷冷道:“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到,还用得着你到处招幌子么?”他一句话比一句话扎人,众人听了都不禁替那女子难过。

        店主婆娘颇有点为难,她向杜榭面上逡巡望去,只见杜榭一味的呷茶不语。倒是那个黑大个儿突然瞪着她道:“那……大娘,把我们那间房匀给这位小娘子吧。”女子听了欠身行礼,“真是对不起,烦劳这位大爷了。”她相公却似乎故意要跟人过意不去似的,冷笑道:“野汉子让出的房子我住甚么,爱睡你一个睡去!哼。”

        那女子象当头被人打了一拳,乍红的脸蓦然又惨白下去。黑大个儿本就是个暴躁心粗的,跳起来怒道:“你这……厮,嘴里放……讲的什么话,娘的,拿女人使气还是个汉子么?!”他本来拎着拳头正欲冲过去,这时却突然触及女子的目光,女子神色楚楚,眼里含着一片哀求,顿时象冰消雪化一般把他的怒气息下去。黑大个儿是个粗人也不晓得该怎么形容,但觉得别说是一时忍让,就立时为她死了也大为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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