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场寒雨,汴梁十月已经是十分冷了,寒衣节后,但凡不是很窘迫的人家都开始换上棉衣。日头下得早,那一眉新月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斗角勾檐。京城的夜总是顶热闹的,一座座酒楼妓馆,廊庑掩映,灯烛互耀,就象是夜阑里浮出的海市蜃楼,说不出的繁华,也说不出的落寞飘渺。
秦艽离了畅春园,暖轿缓行,过了马行街后正好经由丰乐楼。楼上也不知是谁家设竟夜宴,招了十数个妓女在廊上缚彩欢歌,虽然听不清她们在唱什么,但总少了残红艳粉映帘中,戏蝶流莺聚窗外之类的艳词。
这歌声贪笑逐欢,本来该是很旖旎浓艳,但从楼阁里传出,给沈沈夜色一路暗吞了去,倒分外显得盛极欲衰,冷清寂寥。
秦艽从项子上拉出一块,忍不住放在手里慢慢抚摩挲。
这块铁牌只有幼儿手掌大小,似方非方,手工特别粗糙。想当年那帮汉子也真是胡闹,把太行的铁砂,中条的青铜,小秦岭的赤金,还有些不知道是打哪里弄来的金石都聚在一起,居然真锻出这么一块铁牌来。
令出风尘定,人过云津平。
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们,少不得也有一些剪径小贼,汪洋大盗,就把这块铁牌给了当年的银鞭秦九。这个老头,就算是年轻的时候武功也不甚高,他那四十多年江湖生涯中已经数不清吃了多少败仗和暗亏;脾气更是大为不佳,经常为点小事暴跳如雷,有一年还在相国寺桥头将个武通判从马上拽下来,痛打了一顿;且人又惧内,她那原籍关中的外祖母性子一恼,有时候剥下鞋子就打过去,只见他苦笑着承受,躲都不敢躲。
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块平津令,几十年过去了,天下英雄是不是都已经忘了呢?
月光透过轿帘,照在这块铁牌上,一时间五色斑斓。
秦艽正凝神沉思。一道迅疾无比的风声突然穿破夜色,击透暖轿的隔板向秦艽背心直射了了进去!秦艽但觉得寒气入骨,后脊一阵刺痛。这时轿子猛地向前一倾将她整个人颠了出来。等她跌出了轿子,只看两个轿夫已经跟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那黑衣人一柄长剑,走的都是阴狠毒辣的路数,破喉,钻眼,撩阴,无所不用其极。两个脚夫,一个用短匕首,看起来出自江南五丁门下,刺、扎、撩、挑、点、崩、斩,每一记都出手如电;另一个人施展的却是大力擒拿,最适于近身游斗。
黑衣人一击不中,自然不想淹留,刷刷两剑逼出一个空挡,其中有人道:“小心暗器!”不过已然太迟,他左手一抖,射出一大片乌星来。发话人一脚踢飞竹轿,就听一阵爆响,大半的暗器都钉在轿身上。黑衣人早窜进街边店面里。那里灯火交错,说明实暗,哪里还找得出人来?
秦艽伸手往后一摸,背后的衣裳给那人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她握着平津令默然立在街心,这才觉得夜风有点寒。一个轿夫躬身施礼道:“秦小姐受惊了,没想到京里的贼子们这般猖狂无忌。小的们护卫不周,还请见谅。”秦艽还礼道:“这位大哥太客气,烦劳你们了。”她唇角微撇又道:“还应该多谢你们杜大人,难得想的如此周全。”那轿夫顿时垂下眼来道:“小的们奉命行事,不敢称劳。”
福伯摊开手绢,戴了两枚铁指甲,把那片三棱铁小心捏起,在灯下仔细看了会儿,还放到鼻下闻了闻。他说:“很象是湘中五毒窟的暗器,叫什么劳子午星。听说毒性很烈,中了后子不见午,午不见子。”他放下手里的家什,又含起了他的铜杆旱烟,雾蒙蒙喷了一口,“三庭四院里那帮老不死的,虽然做人也不见得怎么高明,但都还算是自珍毛翎,尤其……,尤其当年君山一役后,立下了二十年内门人子弟绝不涉足江湖的誓约。时间过得好快呀,不过是一打眼的功夫,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灵州一行要是有他们插手,怕是没那么简单。且看他们这般官私两面打点,多半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要不就是身怀重宝。”
福伯摇摇头道:“他奶奶的,也根本不搭扎,太祖几个儿子死的早,孙子们也不成材,谁敢跟当今皇帝抢这把金交椅?大辽萧后那对母子固然是虎视眈眈,也只不过想固守幽云十六州,中原这些夺权篡位的鬼伎俩,怕学去的也不多。西夏李德明那小子老爹刚死,现在专力平定河西诸州,这次遣使求和修好,想那赵恒也犯不着从国库里偷送了什么国宝去卖乖现好。”
秦艽给他填了一缸烟丝,笑道:“如果是明暗两个使者,一个是去灵州议和,一个去吐蕃回鹘结交,趁着赵德明内顾不暇之时,将西夏就这么一歼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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