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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雨是在董事会表决的同时落下来的。
三点四十五分，信义区纪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的气密窗外，原本压抑的云层终於裂开，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玻璃上，发出急促而密集的敲击声。室内的冷气开得很强，却压不住每个人身上渗出的薄汗。长桌中央，两份文件并列摊开，一份是林清恬记者会现场即时连线的直播画面，另一份是纪旭言与两位外部独董共同提交的数位监识与金流追踪报告。
纪劲尧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深蓝色订制西装的领口已经松开，金色袖扣歪斜地卡在袖口，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浮肿。他刚刚还试图用检举函的影本拍桌，要求立刻冻结纪旭言的共管专户，话语里全是对晚辈挪用信托的痛心疾首。然而当纪旭言将笔记型电脑转向全场，投影幕上跳出境外公司OBU帐户的资金流向图时，他的声音便彻底卡住了。
「二叔，这笔从集团海外行销费用科目汇出的两千四百万美金，在二零一七年十一月经由英属维京群岛的纸上公司，转入您个人名下在港星证券开立的杠杆帐户。」纪旭言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他身高一八三，白衬衫的袖口整齐地反摺至手肘，露出线条乾净的小臂，眼神沉稳得不像一个才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帐户抵押标的是集团未公告的库藏股，杠杆倍数八倍，做多部位集中在美国房贷担保证券与连动债。就在昨天，这个帐户的维持保证金已经跌破百分之一百三十。」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指责，只是将萤幕切换到即时的国际盘势。道琼期货在十五分钟内急杀超过六百点，雷曼兄弟的信用违约交换利差曲线像断崖般垂直攀升，亚洲盘所有金融股的卖压如海啸般涌现。会议室里的董事们同时低头看向手机，讯息通知的震动声此起彼落，财经台主播的声音从某位董事未关静音的平板里冲出来，带着慌张的颤抖。
金融海啸，真的来了。比纪旭言前世记忆里的九月更早，也更猛烈。蝴蝶效应让引爆点提前，但浪头的高度丝毫未减。
「这是伪造！是这小子为了掩饰自己帐目不清，故意栽赃！」纪劲尧猛地站起身，椅脚刮过大理石地板发出刺耳声响，额头的青筋暴起，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我为集团卖命二十年，你们宁可信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的模型，也不信我？」
坐在主席位的董事长，也就是纪旭言的祖父，缓缓摘下老花眼镜，没有看纪劲尧，而是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董事与法务长。法务长推了推眼镜，将另一份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监识报告推至桌心。
「纪副总，」法务长的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这份报告的金流轨迹与您帐户的IP登入纪录、券商授权签名已经完成交叉比对。至於您提交的那份指控旭言伪造对帐单的检举函，经资讯处查证，寄件者的原始IP与您办公室的固定IP在三十分钟内有重叠，档案的中继资料显示最後编辑者为您的秘书。这已经不是误会。」
纪劲尧的身形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支撑。他扶住桌面，指节发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窗外的雨势更大，将整个信义区的天际线都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幕布。
表决在五分钟後进行。除了纪劲尧本人弃权之外，其余董事全数通过，决议即刻解除纪劲尧副总裁职务，冻结其所有权限与印监，并将全案移送司法单位进行背信与非常规交易的调查。保全人员在法务长的示意下走进会议室，礼貌却坚定地请纪劲尧交出识别证。当那张象徵权力的深色卡片被收回时，走廊上经过的员工全都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副总被请出他掌控了二十年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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