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林田山林业文化园区的轮廓在浓密的山林间若隐若现。
林田山,旧称「摩里沙卡」Morisaka,曾是台湾第四大林场。日治时期至今,这里保存了全台最完整的木业聚落结构——老旧的运木铁道、依山而建的日式桧木宿舍群,以及空气中那股经历大半个世纪依然不曾散去的桧木幽香。
雨後的林田山山雾缭绕,绿苔铺满了废弃的铁道轨条。走在木栈道上,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鞋底踩在湿润木板上的声音,以及远处溪水奔流的淙淙声。
「这里曾经有两千多人居住,有自己的学校、电影院与医疗所,热闹得像个小山城。」陆哲远与沛宜并肩走在老铁道上,脚步放得极慢,「林业停采後,山城安静了下来,但这些老桧木建筑与森林,把当年的岁月好好地封存了起来。」
沛宜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鼻腔里全是沉稳、高雅的天然桧木精油香气。
下午,陆哲远带她来到园区顶端一座由老客运站改建的木造茶舍。茶舍内部全由桧木打造,大面落地窗外就是漫山遍野的茂密林海。
店家为他们准备了极具森林特色风味的「桧木桶蒸高山乌龙茶」与「山林野蕈炊饭」。
茶艺师将高山乌龙茶叶放入特制的小桧木蒸笼中,利用微弱的蒸气轻轻薰蒸,再注入沸水冲泡。端上桌时,茶汤呈金黄透亮色泽,热气蒸腾间,乌龙茶的兰花香与桧木的木质沉香完美交融,气味幽远绵长。
沛宜端起茶杯,细细品嚐。
茶汤入口滑顺,带有高山茶特有的清冽,随後,桧木的森林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彷佛将整座山林的静谧与古老都喝进了腹中。身心累积多时的疲惫,在这杯茶的抚慰下荡然无存。
搭配茶汤的「山林野蕈炊饭」,则选用了在地段木香菇与多种野生菌菇,以柴烧大锅搭配纯米炊煮,米粒吸饱了菇类的鲜美与木柴香,朴实无华却极具抚慰人心的力量。
坐在茶舍窗前,看着窗外翻滚的云雾,沛宜轻声开口:「哲远,你知道吗?在接下这个地方创生计画之前,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陆哲远转过头看着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倾听。
「在台北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做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商业文案。数字、KPI、客户的喜好……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台被掏空的机器。」沛宜看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声音带着微微的情感起伏,「但是来到花莲,看到你对风土的坚持,看到这些土地上的人如何认真地生活、守护传统,我才突然明白,真正的创生,不是创造出多麽炫目的商业模式,而是找回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连结。」
陆哲远看着她眼神中的脆弱与坦率,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盖在沛宜放在茶桌上的手上。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沛宜,後山的山和海,会接住你的疲惫。」陆哲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真挚,「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未来的路,有我陪你一起走。」
沛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鼻尖微微一酸,随即露出了来到花莲後最舒心、最灿烂的笑容。
山雾在窗外悄然笼罩,桧木茶香在老屋内漫延。在这座沉睡於时光中的木业古村里,两颗孤独的心,终於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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