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琉恩站在窗边，一直没出声。听到希尔那句话，他才偏过头，目光在翎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窗外去了。那一眼很淡，淡到像只是顺着话头看了一眼，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后来希尔有事先走了，屋里就剩白琉恩和翎。翎低着头整理桌上散开的信纸，白琉恩从窗边走过来，拿起自己那摞卷宗。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顺嘴说出来的：“那页粮草图，临得不错。”
翎抬头。他已经走出去了。
白琉恩与希尔看着长桌前愈发清冷、手腕愈发利落的少女，全然不晓得她那身黑长袍底下，藏着怎样的疲惫与狼狈。
公事之外，翎仍旧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废弃钟楼与维尔私会。
可那些事到底耗人，加上每隔几日的深夜折腾，她话比从前少了许多。那双原本只在维尔面前才会亮起来的眼睛，彻底蒙上一层死水般的空洞。有时候维尔说到一半的话她没接上，抬头才反应过来，补一个“嗯”。维尔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但眼睛里没什么东西。
维尔发狠又敏锐的直觉，隐隐嗅到了不对劲。可这个高傲的少年做梦也想不到伊格尼斯和瓦莱里安的那些勾当。他看着女孩眼底没散尽的疲惫和死寂，只当她是这一年多在晨曦宫累着了，被大王子的繁复政务压垮了。
为了让心爱的女孩松快些，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王子，开始用各种笨拙又别扭的法子逗她。他会故意提起上次在钟楼里被她笑话的“狗狗后空翻”，有点狼狈地在她面前自嘲，耳朵尖红着，眼睛却一直往她脸上瞟，看她有没有笑。有一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集市上买来的小铜铃铛，铃铛底下坠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玻璃珠子，一看就是地摊货。他递过去的时候耳根红透了，嘴上却说：“顺手买的，你不要就扔了。”
翎接过来，看了很久。那个铃铛她收下了，搁在袖袋里，回府之后放在枕头底下。但她没笑。
“翎，晨曦宫的事要是太重，就推掉一些。”维尔一边小心地执起她的手，拇指轻轻揉着她的手心，一边低声念，“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翎看着他，心里头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吐不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全心全意珍视她、甚至为了她的原则而退让的纯粹少年，罪恶感和无力感几乎把她溺死。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接过那些小玩意，淡淡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到眼睛里。
回到伯爵府那间浸着清苦熏香的房间，致命的盲区终于在灯火下铺开了。
她托瓦莱里安查的名册，和私下借希尔的皇家斥候资源调查的身世报告，在这一天同时汇到了她手里。两份东西前后脚送到，装在不同的封筒里，送信的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翎把门闩好，拉上窗帘，点足了三盏灯，才把两份名册在桌上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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