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凌晨。
山陀儿开始动了。
气象说它在「向北北东转北的方向行进」,速度「每小时八转四公里」。比人走路还慢。但它在动。漏斗的尖端从南方天际线一点一点地往东港逼近。每靠近一公里,庙埕上的诵经声就弱一分,烛火就暗一分,温王爷的身影就淡一分。
阿Ben的摄影机还在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还在拍——为了那二十八万?为了素材?还是为了证明这一切是真的?他只知道他的手按在快门键上,没有松开过。
早上六点,天亮了。但没有太阳。墨绿色的云层笼罩了整个东港,白昼像黄昏,黄昏像黑夜。风开始变大了——是真的风,不是昨天晚上那种无声的战斗。风从南边吹过来,挟着咸腥的海水味和一种腐烂的甜香。
阿Ben打开旅社的门,走到楼梯间。整栋旅社都是空的——老板和老板娘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不在了。他走下楼,推开旅社的大门,走进街道。
东港成了一座空城。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在街道之间穿梭,卷起落叶和垃圾。路边的招牌在嘎嘎作响,窗户在颤抖。但阿Ben注意到一件事——街道上没有一扇破掉的窗户,没有一块掉落的招牌。风很大,但什麽都没有被破坏。
好像有什麽东西在保护这些房子。
他往东隆宫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庙埕,空气越沉重。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脚抬不起来。走到庙埕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场景——
庙埕上,温王爷还站着。但祂的身形已经薄得像一片影子。王船上的金光完全熄灭了。七角头的神轿只剩下三顶还在发光。道士们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念经,但声音已经细如游丝。
庙埕中央,温王爷面前的地面上,插着那把断剑。
祂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地上。然後祂跪了下来——阿Ben的心脏停了一拍。神跪下了。温王爷单膝跪在庙埕的石板地上,低着头,王冠从头上滑落,滚到一边。
祂的肩膀在抖。
阿Ben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流了下来。他站在庙埕边缘,举着摄影机,眼泪顺着脸颊滴到衣领里,但他没有擦。他只是拍。
温王爷抬起头。祂的眼睛看着南方。山陀儿的漏斗已经到了外海,距离东港不到二十公里。漏斗的尖端对准了这座小镇,像一根手指在瞄准猎物的心脏。
然後温王爷做了最後一件事。
祂拔出断剑。剑刃只剩原本的三分之一长,断口参差不齐。祂举起断剑——那一瞬间阿Ben以为祂要攻击。但祂没有。
祂把断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不要——」阿Ben喊出来了。他的声音在庙埕上空回荡,但没有人听到。温王爷没有看他。温王爷的目光穿过他、穿过庙埕、穿过东港,看着三百年前那块漂来的浮木,看着那些在海边跪拜的祖先,看着一代一代的信众在王船厂里雕木头、画彩绘、烧王船。
祂看着自己守了三百年的地方。
然後祂把剑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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